听书 - 苟在官场当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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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常委会散了。

李东来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脚步声早就在楼梯口消失干净。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合上,又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今天的会议内容,但中间那几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东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李东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想。

想今天会上的每一张脸。

张杰辉拍桌子的时候,桌上的茶杯都在晃;

伊永涛合上笔记本的那个动作,像是法官落锤;

组织部部长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在秦风那边;

宣传部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统战部长、总工会主席、武装部政委……一个一个,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轮番上阵,都在替秦风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来云境县的时候,省委领导找他谈话,说得很客气——“东来同志,你经验丰富,下去之后要稳住局面,配合好秦风同志的工作,把两大集团的招商项目落地。”

当时他没多想,甚至还觉得这话有点多余。自己是县委书记,一把手,下来就是掌舵的,配合?

谁配合谁?

现在他懂了。

不是秦风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秦风。

组织安排他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而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坐这个位置。

需要一个不会添乱、不会抢功、不会跟秦风对着干的人,安安静静地当个“稳定器”。

他能胜任这个角色吗?

能。

但前提是——别飘。

可惜他飘了。

王彩端了一个月的水,他就找不着北了。

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全云境县的人都该围着他转,以为县委书记的椅子坐上去就是一方诸侯。

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省里的交代,也忘了——秦风从来没跟他争过什么。

李东来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李东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秦风来拜访他的第一天,带了一罐茶叶,说是自己喝的土茶,不值钱。

李东来当时没收,推了几次,秦风笑着把茶叶罐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那罐茶叶他后来打开喝过一次,味道不错,比他自己买的都好。

后来王彩来的次数多了,他就把茶叶收进了柜子里,换成了王彩送的花茶。

现在想想,那罐茶叶还在柜子深处,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响了几声才点着。

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深吸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抽屉里这包烟放了快一个月,潮了,味道不对。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彩发来的微信消息:“书记,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您没事吧?”

李东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东来想起自己第一次开常委会那种意气风发,回家后还暗自得意。

从那之后,王彩就来他办公室,端茶倒水,说他气场强,说他讲话有力度,说县里的干部就是欠管。

现在想想,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李东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进来。”

秘书熊超凡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容。

“书记,您要的文件我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了。”

“嗯。”李东来应了一声,没看文件,也没看熊超凡。

熊超凡站在桌前,两手垂在身侧,搓了搓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偷偷打量李东来的脸色——李东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是刻进去的,眼皮微微颤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书记,您……没事吧?”熊超凡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李东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不凶,不怒,甚至算不上冷淡,就是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摆设。

“让县委办公室通知下去。”李东来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天后,举行选举。关于秦风同志代县长的任命,走法定程序。”

熊超凡愣在原地。

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腰,凑近了些。

“书、书记,您说的是……选举?”熊超凡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三天后。”李东来的语气非常平静,“你现在就去通知,让相关部门把材料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熊超凡站在桌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挤出一个“川”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李东来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拿起笔,在页脚划了一道。

不是,老李啊,你怎么就认输了?

熊超凡心里在嚎。

他跟着李东来,图的是什么?

图的不就是李东来能稳住、能掌舵、能带着他镀一层金,然后顺顺当当往上走吗?

李东来在省里当了半辈子小透明,好不容易弄了个实职,不好好珍惜,这就摆烂了?

李东来认输了,他怎么办?

李东来在云境县待几年退休,他呢?

他才三十出头,总不能跟着一个马上要退休的书记在这里熬到秃顶吧?

熊超凡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先是错愕,再是不解,然后是焦急,最后都化成了一张苦瓜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干瘪的“哦”字。

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李东来把话说死了,他能怎么办?

跟李东来吵?

吵架有用的话,他还当什么秘书,去当调解员算了。

熊超凡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苦瓜脸收了收,努力挤出一点端正的神色,点了点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肩膀晃了晃,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东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上上下下,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

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摞成一叠,推到桌角。

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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