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二年,五月末。
广陵。
笔直的官道通向远处的城池,疲惫不堪的骑士耷拉着脑袋,一晃一晃的在最前头开路,而在这些零星的骑士身後,出现了一支部队,军士们扛着武器,沉重的迈开脚步,朝着远处走去。
渐渐的,两旁的护路林也变得稀疏,视野愈发的开阔。
有几缕炊烟从远处升起,打头的正是苏峻麾下的军队。
军士们看到远处的炊烟,明显的愣了一下。
这一片不是荒凉的无人区吗?
很快,他们便看的清楚了。
远处出现了一座座临时搭建的茅屋,那些炊烟正是从茅屋中嫋嫋升起。
在茅屋周围,则是一大片的秧田。
有老人在拔秧,妇人则负责捆紮成束,孩童们抱着那捆紮好的秧束,正来回的跑动,身强力壮的那些男人们,则在大田之中忙碌,田埂上摆放着农具。
在更远处,能看到有男人手持长杆,正在驱赶麻雀、田鼠. .麦浪随风起伏,呈现出青黄相间的渐变颜色。
除了稻和麦,边角地种上了蔬菜,甚至有人田埂边种植了桑树。
有官吏手持账簿,行走在田埂边,记录着什麽。
负责开路的韩晃揉了揉双眼,再次看向道路两边,他忍不住感慨道:“天爷,这还是广陵吗??”原先死气沉沉的队列,此刻忽然就活了过来。
军士们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而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几乎见不到什麽活路,一路上都是废墟,是屍体,被烧毁的村庄,空荡荡的城池,道路两侧能看到的活物就只有啃食屍体的野狗。
可现在,两边的景色在像是在提醒着他们,他们已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苏峻麾下的众人,本就是因战乱而离家的农民,他们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纷纷叫嚷起来,有的在谈论那些稻田,有的则是觉得桑树种的不好。
韩晃看着热闹起来的队列,对左右说道:“下达我的军令!”
“不许任何人骚扰沿路的农户!!不许踩踏麦田!不许私自离开队列!”
“有违背军令的,我不留情面!!”
便有骑士来回告知,要求军士们勿要骚扰农夫。
韩晃的军令才下达不久,就看到有人纵马从後方飞奔而来,“羊将军有令!!骚扰农户!偷盗农具!踩踏农田者死!!!”
那声音大的像是在打雷,韩晃都不必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继续往前,沿路的茅屋,农田也是越来越多。
在远处,有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正挡在路口,迎接这支凯旋大军。
韩晃刚刚靠近,那行人便开始吹起了凯旋之乐。
韩晃都有些不知所措,作为一个大老粗,他还是头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他只好先让大家停下来,自己则纵马上前。
当他来到最前方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位被诸多官员们所簇拥起来的年轻人。
有人高呼道:“太子殿下前来迎凯旋大军!!”
韩晃吓得险些摔下马来,他快步上前,行礼拜见。
司马绍看了眼远处的旗,笑着将他扶起来,“韩将军. ..不必多礼!”
韩晃一愣,惊愕的问道:“殿下也知道我吗?”
“将军破贼立功!天下谁人不知?!”
司马绍说道:“国家有将军这样的猛士,再不惧贼也!”
韩晃颇为激动,他嘴笨,支支吾吾了半天,就说了个“多谢殿下’。
司马绍便问起羊慎之,韩晃赶忙派人去禀告,想让羊慎之前来拜见,司马绍不许,要亲自前往迎接。站在他身边的王悦“大吃一惊’,上前劝阻:“殿下,您离开城池三十里迎接羊将军,已是对他极大的礼遇,又怎麽能徒步到中军去见他呢?该将他召见过来才是。”
司马绍却对左右说道:“若微子谨,吾其被发左衽矣!怎麽能不去迎接他呢?!”
司马绍就这麽领着众人徒步前往中军方向。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军士们身边经过,军士们纷纷行礼拜见。
就这麽走到了苏峻的身边,苏峻亦是在一旁跪拜迎接,司马绍又扶起他,“羊子谨在表功文书里说,这次大战,苏都督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立下诸多大功.”
“臣惭愧。”
苏峻在这次大战里,立下的功勳并不多,他是顶在最前头,可惜石虎没有理会他,只是派了个养子围他,直到段文鸯到达之後,苏峻方才有了作战的机会,功劳并不如羊慎之麾下的四健将,也不如蔡豹。诸多官员们跟着司马绍一路往前,这支军队此刻十分疲惫,即便如此,那股强悍亦是一看便知,江左之中,经历过这种生死大战的军队并不多,因此这支军队在众人面前是那麽的紮眼,明显。
众人终於是走到了中军的位置上。
司马绍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
远远的,他看到了骑着战马,脸色平静的羊慎之。
羊慎之的变化极大。
原先的羊慎之,总是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尖锐感,而现在,战马上头的那位年轻将军,气质都被收敛起来,看起来有些普通,可前来迎接的众人,从司马绍到其余官员们,却没一个敢轻视他的。其余官员们甚至隐隐有些“敬畏’,都不太敢抬头去观察那位少年将军。
羊慎之亦是看到了远处那行人,他的眼眸里出现了一抹喜色。
他笑着下了马,快步走上前。
君臣二人相见,彼此抓住对方的手,脸上皆是洋溢着笑容。
“子谨.”
两人对视了片刻,司马绍抓住羊慎之的手,转身看向身後的众人,“既见“管仲’,为何不拜?!”司马绍身後站着许多官员,有东宫系的卞壶,温峤,王悦等人,有梧桐系的王允之,江迪,何充,还有广陵本地的诸多名士官员,此刻都是纷纷行礼拜谢。
唯羊鉴跟羊聘对视了一眼,眼里有些震惊。
我们也拜吗???
羊慎之笑着跟他们回礼,又拜见了两位长辈。
羊鉴笑而不语,羊聘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嘴角都快咧到耳边去了,毫无名士风范!
众人朝着广陵出发,司马绍和羊慎之并行。
“子谨,何其了得,我何其有幸啊”
司马绍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眼里闪烁着光芒。
当石勒派遣石虎攻打泰山的时候,江左有一半人觉得淮水以北要落在胡人的手里,大事去矣,其余那一半忙着喝酒,不知道石勒是谁。
就连司马绍,都几次想要劝羊慎之放弃泰山,专心吞并守广陵。
可谁都没想到,羊慎之靠着一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竟在泰山硬生生抗住石虎的连番猛攻,最後使石勒大败而归!!
江左的名将们有很多,但是有实际战绩的却很少,羊慎之这一次的战绩,已经超过了江左九成九的“名将’们,无论谁都得夸一句,真良将也。
当司马绍得知羊慎之大破胡人的时候,激动都说不出话来,朝野更是一片哗然,士人们疯狂地庆祝,皇帝司马睿更是大喜过望,自他上位之後,朝廷用兵,连连大胜,一次次的证明天命在自己这边。羊慎之看起来却还是很平静。
“殿下怎麽会在广陵呢?”
“你先前跟石勒鏖战的时候,朝中乱成了一团,他们想派人来取代羊都督,我实在拦不住,又担心派来的人会坏了大事,就请求坐镇广陵,为你後援. ..我来到广陵之後,朝廷就不再争论这件事了。”羊慎之一点不意外,朝廷无论闹出多少事,他都不会意外。
胡人杀来的时候,这帮人都当缩头乌龟,没一个敢站出来的,可对付自己人的时候,他们是一点都不含糊,各种阴谋损招是一同使出。
先前自己在朝中帮忙压制,勉强能维持太平,自己走了这麽久,建康现在指不定变成了什麽模样。羊慎之皱了皱眉头,“殿下不该离开的。”
“我已经叮嘱过,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能坏我大事。”
“而殿下离开建康,只怕建康城内那些恶鬼,就没人能拦.”
司马绍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你说的没错...是我太过急切。”
“朝中真的出了事?”
“对。”
“刘隗以建康有水贼出没为由,扩充丹阳军备,他强征江左流民,奴仆,庄客,由丹阳郡尉来负责,扩兵一万余人,接管建康各地,戴渊又召中军,征两淮流民青壮,招募军士,镇合肥”
“刁协上书请求赦免周颚,庾元规不知怎麽,竟也跟他们厮混在了一起.”
司马绍说起一件一件的恶心事,羊慎之笑了笑。
“他们这是怕我造反?”
“临时征召军队,坐镇各地,是想要阻击我吗?”
司马绍继续说道:“不,他们好像是要防备大将军,大将军那边也不太平,他已平了荆州群盗,军队频繁调动,江北流言四起. ..而後江左之内亦是传开了”
“说我要跟子谨合谋去吞并荆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