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武昌。
在北方大战的时候,荆州同样没有闲着。
王敦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整合荆州境内的官员军队,扑灭了那些零零散散的反贼势力,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已经彻底被扫平。
可王敦也没有多开心,因为这些反贼势力,多是他身边的亲戚们给逼出来的,本来都已经低头归顺王敦的诸将,就因为王麋的胡乱抓捕,弄反了一大堆,再加上好哥哥王含的助攻,弄得荆州是遍地反贼。王敦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将这些反贼一一压制。
大将军府内,氛围紧张。
王敦坐在上位,沈充,钱凤,谢鲲,陆玩,熊缙,陈述,郭璞,诸葛瑶,周抚,杜弘,何钦,谢雍..身边的爪牙们几乎全部到齐,坐在两侧。
沈充和钱凤乃是江左的豪强,陆玩是陆始的父亲,陆晔的弟弟,熊缙是御史熊远的弟弟.总的来说,王敦身边的南人很多。
至於像谢鲲这类的侨族名士,都是被王敦强行征来的,并非自愿,故而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发表观点,甚至以酗酒为名,躲避王敦。
沈充人高马大,豪强出身,却擅长谋划。
作为江左顶尖的两大豪强之一,在周劄被杀後,沈充便觉得自己一枝独大,人都变得更加张狂了。“大将军。”
“倘若那些传闻属实,那就不能不做准备。”
“广州的陶侃以讨伐盗贼的名义屯兵於境内,必有所图!不如趁着建康空虚,发兵前往,诛杀刘隗刁协,号令百官,再做打算.”
沈充一开口,就让在座的众人神色大变。
近来在豫梁等地多有流言和童谣,都说羊慎之和司马绍准备图谋大将军,就连他们的具体行为都描述得很清晰。
说什麽羊慎之要吞并庐江之兵,通过李恒来夺取庐江,再以庐江联手周访,甘卓,陶侃,祖逖等人,围攻王敦,夺取武昌.
王敦麾下诸将多有不安,王含和王廛更是频繁前来告发这件事。
沈充这麽一开口,在座的众人,像是分开了阵营。
有不少人都流露出了激动,期待的神色,例如钱凤,又比如诸葛瑶,谢雍等等,可也有不少人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王敦亦是在暗暗观察面前的众人,没有答复沈充。
就在此时,谢鲲忽然笑了起来。
在压抑的氛围之内,他的笑声是那麽的刺耳。
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谢鲲却看着上位的王敦,“大将军真名士!”
“众人皆轻信那胡贼的谣言,唯大将军坦然而坐,这是相信羊慎之的为人啊!”
沈充和钱凤皱起眉头,却没有去训斥谢鲲。
谢鲲的名声还是很大的,王敦对他也颇为宠爱。
王敦闻言,笑了笑,“幼舆认为这是谣言?”
“胡人不是羊子谨的对手,便想出这样的办法,想祸乱後方。”
谢鲲不屑地说道:“这种伎俩,大将军又怎麽会相信呢?”
“大军在前线与胡人死战,大将军若是在这种时候起兵清君侧,天下人会怎麽看待大将军呢?若是因此使得前线大乱,使胡人南下,後世子孙又会怎麽看待大将军呢?”
沈充脸色漆黑,他瞥了眼身边的钱凤。
钱凤眯起双眼,“谢公此言不妥。”
“这流言确实不能轻信,但是,刘隗刁协,却不能再继续放纵不管。”
“刘隗这个人,趁着北方大战,谄媚作乱,残害忠良,蛊惑圣听,扰乱朝政。”
“他大兴徭役,骚扰百姓,僭越制度,擅自提拔自己的亲信为参军,执掌各地,挪用国库资财,损公肥私,用自己的部下来占据耕地,强征奴人为军,派人驻守险要之地!”
“戴渊接管了石头渡,京口等诸地,又清除异己,安插亲信,秘密控制中军,竟还想接管合肥,寿春,汝南等多地防务..这要是再不理会,必会影响前线战事,使胡人南下!!”
“当初羊子谨还在江左的时候,就多次质疑刘隗刁协与胡人私通,乃是胡人的奸细。”
钱凤看向众人,“如今这不是应验了嘛?”
“若是刘隗没有异心,为什麽要在羊慎之与胡人鏖战的时候,夺取渡口,征召军队,驻防各地?因为刘隗的缘故,江左大乱,人人自危,广陵都受到了波及!”
“我听闻,刘隗甚至扣下了国库拨给前线大军的粮草,用来壮大自己的军队!!”
“刘隗在建康作乱,刁协便在尚书台兴风作浪!”
“刁协勾结庾亮!在十余日之内,竟是罢免了一十五位大小尚书官员,连王尚书都被逼得辞职回家,刁协野心勃勃,几番上书,请皇帝赦免周颚,让他上任..这分明是要夺取尚书机要,行凶朝野!”钱凤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看向众人。
“依我看,清君侧,才能帮助羊子谨,稳固後方,若是我们无动於衷,朝中这些奸贼必定会害了前线的将士们!!”
“诸位想想,有刘隗贪墨粮草,有戴渊趁虚而入,有刁协和周颚趁机夺权,前线之事,岂能不受波及?!”
“倘若诸位真是为了社稷着想,就该跟我一同劝谏大将军,出兵建康,清君侧!!完成北伐大计!!”钱凤说的是那麽地义正言辞,道貌岸然,看不出一点的私心。
王敦看起来都有些意动。
谢鲲再次发笑。
沈充终於忍不住了,他驳斥道:“国家处於如此危难的时候,谢公竟还能笑得出来,难道是与刁协刘隗等人同党?!”
谢鲲摇着头,他看向了王敦,“大将军,刁协刘隗等人虽然可恨,可他们毕竟是朝堂重臣,想要去讨伐他们,并不容易。”
“许多人在私下里非议,言大将军图谋刁协刘隗等人是假,是有别的异志!!”
“可如今的事情便证明,真正有异志的乃是刘隗刁协,而不是大将军。”
谢鲲看向钱凤,大声说道:“方才钱君已经罗列了刁协刘隗等人的罪状,胡人南下,大将军不计前嫌,派发庐江军队,运送军械,以资大军,令其退敌,至於刘隗刁协,则祸乱後方,欲坏大事。”“天下人自然也能看得清楚。”
“至於说刁协刘隗能危及前线之军事,实在言过其实了。”
“大将军不妨再等一等,等到羊慎之击破胡人,返回朝堂,朝中必有变化,或能趁机消灭刘隗刁协,使朝堂无奸矣。”
钱凤驳斥道:“若是再不动手,各地险要皆落在这些贼人之手,再想要除掉他们,那就太晚了!”众人各自说起自己的想法,意见不一。
王敦皱起眉头听了会,便打断了众人,“今日之事,往後再议,诸君可先离开。”
谢鲲等人一一起身,向王敦行礼之後离开。
只有沈充和钱凤留在了此处。
等到众人全部离开,沈充这才开口说道:“大将军,谢鲲跟朝中那帮人是一夥的!不可轻信!”王敦瞥了他一眼,“怎麽,朝中大臣,名士,皆是我的敌人吗?”
沈充一时无言,钱凤则解释道:“大将军,他们虽然不都是敌人,可只怕也不会那麽心甘情愿的迎接大将军”
“羊慎之挡住石虎已经很多天了,石虎久久未能拿下,而刘曜又起兵讨伐,石勒必定撤退,石勒这麽一撤,羊慎之便夺取了这首功。”
钱凤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大将军,当初纪瞻击破胡人之後,便被南国士人奉为领袖,多听从他的调遣,而羊慎之击退石勒大军,收复泰山要地,这是什麽样的功劳呢?其名望又能达到什麽地步呢?”“各地的流民帅,从此皆归行台,受他调遣,此番随他征战的朝廷中军,京口兵,徐州兵,广陵兵,周氏部曲,还有我们的庐江兵,只怕都要落在他的手里,受他调度!”
“他还在广陵行屯田之事,两淮乃屯田之要地,胡人被击退之後,屯田之事只怕也没有阻碍,如此一来,他有极高的名望,极多的军队,诸流民帅的认可,有大量的粮草. ..那这天下大事,还会由大将军来做主吗?”
王敦抿了抿嘴,眯起了双眼,“我麾下有十余万大军. .”
“荆州大军,虽精锐,却不曾经历过泰山这般的大战,只是在荆州内与盗贼,反贼交战...况且,两淮多是流民,只要有粮草,想要凑齐十万大军,也并不是难事,只怕那流言并非是假,等他回师之後,一定会图谋荆州!!”
王敦看向他,“汝怎麽就料定羊慎之有异志呢?!我先前才帮过他,他怎麽会背我?!”
钱凤摇着头,“此人非名士,大将军若是以寻常名士来看待他,会吃大亏。”
“就说那庐江兵,只怕我们是再也要不回来了,他可能还会以此大做文章,收买部将,以其军功提拔,夺取庐江太守的位置”
王敦越听越是担忧。
“那要如何应对呢?”
“不如先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