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二年六月,贝鲁特。
梅站在旅馆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烟雾。那是西区的方向,以色列人的炮弹正在那里落下,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闷雷。
六天了。围城六天了。
她从巴黎飞过来的时候,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每天出去拍照。但现在她发现,这座城里没有安全的地方。到处是炮火,到处是死亡,到处是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梅!”
身后传来詹姆斯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台老旧的莱卡——他的那台,不是她这台。
“该出发了,”他说,“今天西区那边可能有动静。”
梅点点头,背起相机包,跟着他下楼。
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拉伯人,看见他们,摇了摇头。
“今天还要出去?以色列人的炮弹不长眼睛。”
詹姆斯笑了笑:“炮弹不长眼睛,我们的相机长眼睛。”
老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们走进街道,往西区走去。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翻找东西。偶尔有一辆汽车飞快地驶过,溅起一路尘土。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到达了西区的边缘。这里离前线已经很近了,枪声和炮声就在耳边。他们躲在一堵断墙后面,用长焦镜头拍那些正在交战的士兵。
梅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像心跳。
“你看那边,”詹姆斯突然指着远处。
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群人正从一栋被炸毁的楼房里跑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抱着头,弯着腰,拼命地跑,像一群受惊的羊。
“难民,”詹姆斯说,“他们在逃。”
梅举起相机,对准那群人,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一颗炮弹落在人群中间。
二
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梅的相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感觉泥土和碎石像雨一样落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刚才那群人跑过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血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血泊里爬行。
梅站起来,双腿发软,但她还是举起相机,开始拍。
她拍那些死了的人,拍那些还活着的人,拍那个抱着孩子尸体哭喊的母亲,拍那个断了一条腿还在往前爬的男人。她的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在数那些死去的人。
詹姆斯也站在旁边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声。
拍完了,梅放下相机,看着那片血泊。
她想起林卫国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她会记得的。
她拍下来了。
三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旅馆,把胶卷冲洗出来。
梅看着那些照片,手一直在抖。那些死去的人的脸,那些流血的伤口,那些绝望的眼睛。一张一张,像一把把刀,刺进她的心里。
“梅,”詹姆斯在旁边说,“你看这张。”
他把一张照片递给她。那是她拍的,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母亲的脸对着镜头,眼睛里全是空。那种空,梅见过。在岘港的孤儿院里,在她自己的脸上。
“这张拍得很好,”詹姆斯说,“好到让人看了睡不着觉。”
梅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那些重要的放在一起。
窗外,炮声还在响。
贝鲁特的夜晚,没有尽头。
四
六月十五日,梅在难民营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她跟着一群难民走进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地,想拍一些日常生活的照片。营地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那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她正拍着,突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一顶帐篷前面,手里拿着一台相机。那台相机很旧了,看起来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但那个年轻人拍得很专注,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
梅走过去,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黑,眼睛很亮。
“不是,”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我是难民。但我喜欢拍照。”
梅看着他手里的那台破相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你拍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拍人。拍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想让他们记住,我们存在过。”
梅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从林卫国那里,从詹姆斯那里,从那些她采访过的记者那里。
“你叫什么?”她问。
“卡里姆,”年轻人说,“卡里姆·哈桑。”
五
那天下午,梅和卡里姆聊了很久。
他告诉她,他来自一个叫萨布拉的难民营,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他的父亲是巴勒斯坦人,一九四八年被赶出家园,逃到黎巴嫩。他的母亲是黎巴嫩人,在难民营里认识了他父亲,生下了他。
“你父亲现在在哪?”梅问。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一九七六年,难民营被袭击的时候。他让我跑,他自己没跑出来。”
梅没有说话。
“你母亲呢?”
“也死了。后来,生病死的。难民营里没有药。”
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但他还活着,还在拍照,还在让人记住。
“你的相机哪来的?”
卡里姆低下头,看着那台破旧的相机:“捡的。从废墟里捡的。不知道是谁的,但我能用。”
梅想了想,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林卫国留给她的那台。
“你拿着。”
卡里姆愣住了:“什么?”
“这台相机,”梅说,“是我一个朋友留给我的。他叫林卫国,是个中国记者。他用这台相机拍了一辈子,现在该有人接着用了。”
她把相机递给卡里姆。
卡里姆接过来,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我不会用这么好的。”
“你会学会的,”梅说,“你会拍得很好。”
六
接下来的几天,梅教卡里姆拍照。
她教他怎么对焦,怎么构图,怎么在危险的地方保护自己和相机。卡里姆学得很快,像天生就会一样。他用那台莱卡拍那些难民营里的孩子,拍那些等在救济站门口的妇女,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有一天,他们一起出去拍照,路过一片废墟。卡里姆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说:“那边,我父亲死的地方。”
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一片残垣断壁,和周围的废墟没什么两样。
“你想去看看吗?”她问。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们走过去,站在那片废墟中间。卡里姆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碎砖,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梅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卡里姆站起来,举起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我拍下来了,”他说,“他存在过的地方。”
七
一九八二年九月,贝鲁特西区。
以色列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城市两个月,每天轰炸,每天死人。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人还在城里,和以色列人对峙。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快来了。
九月十四日,黎巴嫩当选总统贝希尔·杰马耶勒被炸死。
九月十五日,以色列军队进入西区。
九月十六日,梅和詹姆斯正在难民营里拍照,突然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
“什么声音?”梅问。
詹姆斯的脸色变了:“那不是打仗的枪声。那是……”
他没有说完,但梅已经明白了。
那是屠杀的声音。
八
接下来的三天,是梅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三天。
以色列人包围了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让黎巴嫩长枪党的民兵进去“清理”。那些民兵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都不放过。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打死的人。
梅和詹姆斯躲在一个地下室里面,听着上面的枪声和惨叫声,一动也不敢动。第三天,枪声终于停了。他们慢慢爬出来,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难民营变成了屠宰场。尸体堆成小山,血把街道染成了黑色。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割了喉咙,有的被捅成了蜂窝。一个女人趴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孩子,两个人身上全是弹孔。
梅站在那里,双腿发软,但她还是举起相机,开始拍。
她拍那些尸体,拍那些幸存者,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老人。她的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在数那些死去的人。
詹姆斯也在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快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声。
九
他们拍着拍着,突然看见一个人从废墟里跑出来。
是卡里姆。
他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跑到梅面前,抓住她的胳膊,用发抖的声音说:“他们……他们杀了我的人。全都杀了。我的帐篷,我的邻居,我的朋友……全没了。”
梅抱住他,紧紧地抱住。
“你活着,”她说,“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卡里姆在她怀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推开梅,举起那台莱卡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快门。
咔嚓。
“我拍下来,”他说,“他们存在过的地方。”
十
九月十九日,以色列人撤出难民营。
梅和詹姆斯继续拍那些尸体,那些幸存者,那些正在被挖出来的死人。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那天晚上,他们在旅馆里冲洗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全是死的脸。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眼睛已经没有了。
梅看着那些照片,突然想起林卫国说过的话:
“麻木比悲伤更可怕。悲伤说明他还在乎,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在乎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让这些照片让全世界看见。
十一
十月初,梅和詹姆斯把照片寄了出去。
《纽约时报》、《泰晤士报》、《世界报》——他们寄给所有能寄的地方。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全世界都看见了贝鲁特难民营里发生的事情。
有人骂以色列,有人骂黎巴嫩长枪党,有人骂那些杀人的人。但也有很多人说,那些照片太血腥了,不该发表。
梅不管那些。她只是继续拍,继续记。
卡里姆也继续拍。他用那台莱卡拍那些幸存者,拍那些重建的帐篷,拍那些在废墟里种花的老人。他的照片越来越好,好到让梅看了都惊讶。
有一天,卡里姆问她:“梅姐,我能当记者吗?”
梅看着他,笑了。
“你已经是个记者了,”她说,“从你第一次拿起相机的时候就是了。”
十二
一九八三年,梅去了阿尔及利亚。
那一年,那里也在打仗。她在那里待了半年,拍了很多照片,寄回巴黎。她的照片越来越多,她的名字越来越被人知道。但她一直没有忘记贝鲁特,没有忘记卡里姆,没有忘记那些死去的人。
一九八四年,她回到巴黎,收到一封从贝鲁特寄来的信。
信是卡里姆写的,很短:
“梅姐:
我当上记者了。有一家阿拉伯报纸愿意用我的照片。我用你给我的那台莱卡拍的。
我会一直拍下去。像你一样,像林卫国一样。
谢谢你。
卡里姆”
梅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记忆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越来越满了。
十三
一九八五年,詹姆斯去了阿富汗。
那一年,苏联人还在那里打仗。他去了一年,拍了很多照片,也差点死在那里。一枚炮弹落在他旁边,炸断了他两根肋骨,但相机没事。
一九八六年,他回到纽约,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梅去看他。她带了一束花,还有那两个布娃娃——林卫国的和她自己的。
“你差点死了。”她说。
詹姆斯笑了:“差点。但还没死。”
他看着那两个布娃娃,问:“怎么带它们来了?”
梅说:“它们替我看着你。像林卫国说的那样。”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爷爷威廉说过一句话:见证者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我不能死,还有太多人需要我记住。”
十四
一九八七年,巴勒斯坦大起义爆发。
卡里姆在耶路撒冷拍照。他拍那些扔石头的孩子,拍那些被以色列士兵打死的年轻人,拍那些在葬礼上哭喊的母亲。他的照片越来越有名,开始在西方报纸上发表。
有一天,他在耶路撒冷老城的街上遇到一个美国记者。那人叫罗伯特·菲斯克,四十多岁,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看见卡里姆手里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有一台一样的。”
卡里姆笑了:“是一个越南姐姐给我的。她叫阮氏梅。”
菲斯克愣住了:“你认识梅?”
卡里姆点点头。
菲斯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个好记者。我见过她的照片,贝鲁特难民营那些。拍得很好。”
十五
一九八八年,两伊战争结束。
梅没有去那里。她留在巴黎,整理这些年拍的照片。她发现,她已经拍了十年了。从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八年,从柬埔寨到黎巴嫩,从非洲到中东。十年,无数照片,无数死去的人。
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她想出一本摄影集,让更多人看见。
书名她想好了,就叫《被遗忘的脸》。
那些脸,都是那些没人记得的人。
十六
一九九〇年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梅收到卡里姆从巴格达寄来的信:
“梅姐:
萨达姆疯了,他要吞并科威特。美国人要打过来了。整个中东都会变成战场。
我会留在这里,拍这一切。
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我。
卡里姆”
梅读完信,手在发抖。
她想起贝鲁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卡里姆年轻的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巴黎的街道,阳光很好,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
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中东去了。
她打开箱子,拿出那台莱卡——林卫国留给她的那台。她把它挂在胸前,然后拿起电话,订了一张去巴格达的机票。
十七
一九九一年一月,海湾战争爆发。
梅到达巴格达的时候,正好是战争开始的前一天。卡里姆在机场等她,看见她,愣住了。
“梅姐?你怎么来了?”
梅笑了:“来拍照。像你一样。”
卡里姆看着她,眼眶湿了。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出租车,往市区开去。一路上,他们看见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沙袋,到处都是那种战争即将来临的紧张。
“明天就开始了,”卡里姆说,“美国人要轰炸。”
梅点点头。
“怕吗?”她问。
卡里姆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拍。”
梅笑了。这句话,她听过。从林卫国那里,从詹姆斯那里,从卡帕那里。
“对,”她说,“怕也要拍。”
十八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六日,轰炸开始。
梅和卡里姆躲在一家旅馆的地下室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爆炸声。那声音太大了,像天塌下来一样。大地在颤抖,墙壁在摇晃,头顶上的灯一明一灭,像随时会碎掉。
轰炸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爬出来,看见整个巴格达都变了。街上到处是废墟,到处是浓烟,到处是那些来不及跑就被炸死的人。
梅举起相机,开始拍。卡里姆也举起相机,开始拍。两个人的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心跳,像钟声,像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叹息。
他们拍了一天,两天,三天。他们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老人,拍那些抱着孩子哭喊的母亲。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一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地下室里整理胶卷。梅突然问卡里姆:“你拍了这么多年,觉得最难拍的是什么?”
卡里姆想了想,说:“眼睛。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都一样难拍。活人的眼睛里,有怕,有恨,有绝望。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最难拍。”
梅没有说话。她想起林卫国,想起那些她见过的人,想起那些她拍过的脸。
她突然明白了。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拍那些眼睛。活人的,死人的。怕的,恨的,绝望的,空的。
他们拍下来,让人看见。
让人记住。
十九
一九九一年二月,战争结束。
梅和卡里姆走出地下室,看见巴格达的天空。太阳出来了,很亮,很刺眼。街上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找亲人,有人在那些被炸死的尸体旁边哭。
梅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她突然想起一九八一年,泰国边境的那个早晨。林卫国躺在床上,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旁边,放着两个布娃娃。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它已经很旧很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卡里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梅姐,”他说,“你以后还会来吗?”
梅想了想,说:“会。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来。”
卡里姆点点头。
“我也会,”他说,“一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二十
一九九一年三月,梅回到巴黎。
她把在海湾战争期间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几百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她把它们收进那个箱子里,和那些旧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个箱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一百二十一年了。
从一八七〇年到一九九一年。
从巴黎到巴格达。
六代人了。
她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林墨卿的,林慕青的,林晚的,林卫国的,还有她自己的。每一个人的命,都在这里面。
她把那两个布娃娃拿出来,并排放在箱子上。
“太爷爷,”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记。”
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还会传下去。
传给卡里姆。
传给下一个愿意用命换真相的人。
【第十三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菲斯克(英国,中东问题专家)在耶路撒冷与卡里姆相遇
玛丽·科尔文(美国,战地女记者)梅的精神气质有她的影子
贝鲁特难民营大屠杀的见证记者梅和詹姆斯的经历
海湾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梅和卡里姆在巴格达的见证
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记者通过回忆延续
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怕也要拍”的精神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