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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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一月三十一日,顺化。

林卫国是黄昏时分进城的。他搭了一辆南越军队的卡车,沿着一号公路从岘港北上。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稻田和村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你确定要进城?”司机是个中士,用蹩脚的英语问他,“听说越共正在往这边集结。”

林卫国点点头:“我就是来看这个的。”

中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再说话。

卡车在城西的检查站停下。林卫国跳下车,背起相机包,往城里走去。太阳正在落山,把顺化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香江缓缓流过,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渔人正在收网。

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江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取景框里,那座古老的皇城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他不知道,这将是它最后一个安静的黄昏。

那天晚上,林卫国住在一家靠近皇城的小旅馆里。

旅馆老板是个老头,会说几句法语。他给林卫国端来一碗米粉,然后坐在旁边,抽着水烟,看着窗外。

“先生,”他突然问,“美国人说,越共要打过来了。是真的吗?”

林卫国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老头叹了口气:“我活了七十年,见过日本人,见过法国人,现在又是美国人。每一次,他们都说是来帮我们的。每一次,打完仗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下我们这些人,在废墟里找活路。”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碗米粉吃完。

半夜,他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

他跳起来,抓起相机,冲到窗边。窗外的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越共打进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卫国一直在拍。

他拍那些从城外涌进来的越共士兵,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AK-47,一边跑一边喊口号。他拍那些惊慌失措的南越士兵,躲在掩体后面开枪,脸上一片茫然。他拍那些平民,从着火的房子里跑出来,抱着孩子,背着老人,不知道往哪里跑。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稍微稀疏了一些。他躲在一堵断墙后面,换胶卷。手一直在抖,换了好几次才换好。

“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跑来。那个人穿着美军军装,戴着钢盔,但脸上是他熟悉的样子。

是詹姆斯·克莱尔。

詹姆斯跑到他身边,蹲下来,大口喘气。

“你怎么在这儿?”林卫国瞪着他。

“拍照,”詹姆斯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拍照?”

林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詹姆斯是托马斯·克莱尔的儿子,威廉的孙子。一九六五年,他作为美军随军记者来到越南,林卫国在西贡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笑嘻嘻的,和谁都聊得来。

现在他满脸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你拍了什么?”林卫国问。

詹姆斯举起相机:“什么都拍。越共,美军,南越,平民。死的人,活的人,快要死的人。”

林卫国点点头。他也一样。

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他们同时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皇城的方向,”詹姆斯说,“越共把旗子插到城楼上去了。”

林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他说,“去皇城。”

皇城的战斗比外面更加惨烈。

越共把这里当成了据点,在南越军队和美军到来之前拼命加固工事。那些古老的宫殿、寺庙、城墙,变成了战壕和碉堡。子弹打在几百年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片;炮弹落在庭院里,把那些精美的石雕炸成粉末。

林卫国和詹姆斯趴在一条小巷里,用墙作掩护,拍那些正在交战的士兵。越共从窗户里向外射击,南越的士兵躲在沙袋后面还击,美军的直升飞机在天上盘旋,投下炸弹和传单。

“传单上写的什么?”詹姆斯问。

林卫国接住一张飘下来的传单,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越南文和英文:“越共必败!出来投降!美军保护你们!”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们不会投降的,”他说,“越共不会,老百姓也不会。”

詹姆斯没说话。他只是举起相机,继续拍。

他们在皇城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饿了就啃压缩饼干,渴了就喝坑里的积水,困了就靠在墙根眯一会儿。枪声、炮声、哭喊声,一直响着,像地狱里的交响乐。

第四天早上,林卫国正在拍一个受伤的南越士兵,突然听见詹姆斯喊他。

“林!快过来!”

他跑过去,看见詹姆斯正对着一条巷子拍照。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越共的,也有南越的,还有一些穿着便装的平民。血把巷子染成了一条红河。

“你看那个,”詹姆斯指着其中一具尸体。

林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越共士兵,大概十**岁,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了。

但让詹姆斯注意的不是他,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林卫国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士兵手里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茅草屋前。女人很年轻,笑起来很好看。婴儿很小,裹在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越南文。林卫国看不懂,但詹姆斯懂一点。

“她说,‘等我回来,阿兰’,”詹姆斯翻译道,“阿兰,大概是那个女人的名字,或者孩子的名字。”

林卫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从北方来,带着妻儿的照片,死在异乡的巷子里。他的妻儿,还在等他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詹姆斯。

“这张照片,怎么办?”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说:“留着。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她们。”

林卫国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二月一日,林卫国拍下了那张后来让他后悔一生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和詹姆斯跟着一支南越军队的巡逻队走在一条街上。突然,几个南越士兵押着一个越共俘虏走过来。那个俘虏穿着黑色衣服,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

他们走到街角,一个南越军官走过来。那个军官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看了俘虏一眼,问了几句什么。俘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然后,那个军官举起手枪,对准俘虏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俘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血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在地上漫开。

林卫国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却被枪声淹没了。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具尸体。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太爷爷林墨卿说过的话:

“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人。”

索菲说的。太爷爷记下来的。现在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詹姆斯问他:“那张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林卫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必须让全世界看见。”

詹姆斯点点头:“对。让他们看见,战争是什么样子。”

他们坐在废墟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很多照片太血腥,他们只看一眼就翻过去了。但有一张,他们看了很久。

是那个被枪毙的越共俘虏。子弹打进他头颅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镜头。

“他是在看我,”林卫国说,“还是看那个开枪的人?”

詹姆斯想了想:“也许都在看。也许什么都没看。死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单独放好,和其他重要的胶卷放在一起。

顺化战役打了整整一个月。

二月下旬,美军和南越军队终于夺回了皇城。林卫国和詹姆斯跟着部队进去,看见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百分之八十的房子被炸毁,无数人被埋在废墟下面。香江里漂满了尸体,江水都被染红了。

他们走在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两旁全是废墟。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空。

“这些人以后怎么办?”詹姆斯问。

林卫国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活,也许死。也许比死还惨。”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幸存者的脸。一张一张,全是空的眼睛。

十一

三月,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连续工作了三天,把顺化拍的胶卷全部冲洗出来。几百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

那张枪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挑出来,和其他十几张一起,装进信封,寄给了美国的《生活》杂志。

一个月后,照片发表了。那期杂志的封面,就是那张照片。标题是:“顺化的枪声”。

全世界都看见了。

有人写信骂他,说他是刽子手的帮凶,用照片消费别人的死亡。有人写信感谢他,说他让世界知道了战争的真相。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然后收进箱子里,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他的眼睛被全世界看见了。

十二

一九六八年五月,林卫国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信是詹姆斯写的,很短:

“林:

我回美国了。在纽约待了两个月,每天做噩梦。顺化的那些人,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特别是那个被枪毙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想过不干了,像邓肯那样。但不行。我父亲是记者,我爷爷是记者,我不能停。

我准备去非洲。比夫拉战争,你知道吗?尼日利亚那边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也许那里能让我忘记顺化。

保重。

詹姆斯”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非洲。比夫拉。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另一场战争,另一批死人。

他看着箱子里的那些笔记和照片,想起太爷爷、外婆、妈妈、卡帕、邓肯,还有詹姆斯。他们都在这条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完了,有的人还在走。

他也还在走。

十三

一九六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字迹比从前颤了一些:

“卫国: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几年,我把你太爷爷、你外婆和我的笔记都整理好了,满满一箱子。那些徽章、照片、信,也都收在里面。

这个箱子,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你在越南,要小心。妈知道劝不住你,你像你太爷爷,像你外婆,像我们家所有的人。但妈还是想说:活着回来。

妈等你。

林晚”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那个布娃娃,已经跟着他十五年了。从奠边府到西贡,从顺化到溪山,它一直在他怀里。眼睛只剩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太爷爷,”他轻声说,“我还在记。”

十四

一九七〇年,战争蔓延到柬埔寨。

一九七一年,林卫国在金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柬埔寨游击队员,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被送到金边的医院。林卫国去看他,想拍几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中国人?”

林卫国又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我父亲也是中国人。他是越共,死在顺化。一九六八年。”

林卫国愣住了。

顺化。一九六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个死去的越共士兵,手里握着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这是我妈,”他说,“这是我。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林卫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卫国。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顺化拍的。那个士兵……是你父亲吧?”

那个人点点头,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他……他怎么死的?”

林卫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但他还是说了。

“被南越军官枪毙的。我拍下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能让全世界看见吗?”

“已经让全世界看见了,”林卫国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那个人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五

一九七二年,林卫国回到西贡。

那一年,战争还在打,越共发动了复活节攻势,美军在疯狂轰炸。西贡城里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伤兵,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林卫国继续拍照,继续记录。他拍那些在轰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被汽油弹烧伤的孩子,拍那些在街上乞讨的断腿士兵。他拍了一卷又一卷,记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美国记者。

那人叫大卫·伯内特,刚来越南不久,看见林卫国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我听说卡帕有一台,后来给了别人。”

林卫国点点头:“就是这台。”

伯内特愣住了。

“你是……”

“我叫林卫国,”他说,“卡帕的朋友。”

伯内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听说过你,”他说,“顺化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林卫国点点头。

伯内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张照片,改变了我的一生。”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让我看见,战争不是英雄故事,是杀人。拍下那张照片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也是个勇士。”

林卫国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只是想让那些人,被人记住。”

十六

一九七三年,巴黎和平协定签订。

美军开始撤出越南。西贡的街上,到处是准备离开的美国人和他们的越南妻子、孩子。那些孩子很小,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会走路,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带往何方。

林卫国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撤退的飞机一架一架起飞,消失在天际。

一个美国士兵走过来,看见他胸前的相机,问:“你是记者?”

林卫国点点头。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女儿,”他说,“越南女人生的。我要走了,带不走她。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林卫国接过照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叫什么?”

“梅,”那士兵说,“阮氏梅。她在岘港的一家孤儿院里。我找了人帮忙,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林卫国把照片收起来,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

十七

一九七四年,林卫国去了岘港。

那是一座被战争打烂的城市。房子塌了,树断了,街上到处是地雷和未爆的炮弹。但孤儿院还在,在一座破旧的教堂里。

他找到那家孤儿院,看见一群孩子蹲在院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全是空。

他拿出那张照片,问修女:“这个孩子,还在这里吗?”

修女看了看照片,点点头:“在。她叫梅。四岁了。”

她带他去后院,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布娃娃。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梅?”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认识我爸爸?”她问。

林卫国点点头。

“他让我来看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还会回来吗?”

林卫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会,”他最后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女孩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布娃娃。

林卫国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布娃娃,放在她旁边。

“这个给你,”他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会替我看你。”

女孩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林卫国。”

“你会死吗?”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最后说,“但有人会替我记住你。”

十八

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西贡。

林卫国站在美国大使馆的门前,看着那些拼命往直升机上挤的人。天上到处是直升机,地上到处是人,哭喊声、叫骂声、祈祷声混成一片。

越共已经打到城边了。明天,西贡就要解放。但解放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混乱。

他举起相机,拍那些绝望的脸。拍那些爬上围墙的人,拍那些被推下来的人,拍那些抱着孩子挤不上去的母亲。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

他回过头,看见詹姆斯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是汗。

“你还没走?”

林卫国摇摇头:“拍完再走。”

詹姆斯抓住他的胳膊:“来不及了!越共已经进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林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梅在哪里吗?”

詹姆斯愣住了:“梅?谁?”

“一个女孩,”林卫国说,“四年前在岘港。我答应她爸爸,要帮她。”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岘港三天前就解放了。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林卫国站在那里,望着北方。岘港,那个他见过的小女孩,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她还在吗?她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怀里掏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詹姆斯。

“替我拿着,”他说,“我去找她。”

詹姆斯愣住了:“你疯了?现在去岘港?你走不到的!”

林卫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相机塞进詹姆斯手里,转身往人群里挤去。

“林!”詹姆斯在后面喊,“林!”

林卫国没有回头。

十九

一九七五年五月,西贡解放。

詹姆斯跟着最后一架直升机离开了越南。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台莱卡相机,还有林卫国留下的那个装满笔记的箱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下看,看见西贡在燃烧,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码头上绝望地挥手。他不知道林卫国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个女孩。

但他知道,他答应过林卫国,要替他保管这些。

那些笔记,那些照片,那些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一个人的命。

二十

一九七五年六月,詹姆斯回到纽约。

他在公寓里打开那个箱子,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笔记。林墨卿的字,林慕青的字,林晚的字,林卫国的字。四代人,一百多年的记忆。

他翻到最后一本,看见林卫国写的一段话:

“一九七四年,岘港。我见到了梅。她四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我那个给了她。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替她记着。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就请读到这些的人,告诉她:

你爸爸爱你。

你爷爷爱你。

你太爷爷爱你。

所有替你们记住的人,都爱你。”

詹姆斯合上笔记本,把那个箱子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约的高楼大厦,和西贡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那些记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那个箱子里。

等着有人打开。

等着有人记住。

【第十一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艾迪·亚当斯(美国,拍摄顺化枪决照片)林卫国拍摄那张照片,致敬艾迪·亚当斯

大卫·伯内特(美国,越南战争摄影师)在西贡与林卫国相遇

大卫·邓肯(美国)通过回忆提及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传承

越南战争中的无数记者林卫国和詹姆斯的经历融合了多人

西贡大撤退时的记者群像詹姆斯最后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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