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抬眼望向陈峰。
看见他胳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红色顺着小臂往下渗。
方才踹出木案那一下,把旧伤彻底撕裂。
“太子你的伤口。”
苏清鸢开口。
陈峰摆了摆手,眼下顾不上伤势。
蹲下身,掀开一具黑衣死士脸上的黑布,又翻看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军徽标识。
赵奎做事足够谨慎,死士身上不留半点属于禁军的痕迹。
就算抓到活口,对方大概率提前服毒,也很难拿到证据指证赵奎。
“人全部跑回山林,追不得。”
林萧走上前来:
“山林地势复杂,若是贸然追击,容易中对方的埋伏。”
陈峰点头。
“不追,清点伤亡。”
很快伤亡数字报上来。
归义军护卫死四人,伤十一人。
大启使团,随从死三人,五人负伤。
赵奎的黑衣死士,当场毙命二十余人,剩余多数人逃入深山。
就在这时,又一骑信使疾驰赶来,脸上满是急迫。
这一回,是流民安置营地送来的消息。
“殿下,不好,黑水部的人洗劫流民营,营中守兵太少,抵挡不住,大量百姓四散奔逃,死伤无数,齐泰将军分不出更多兵力,请求殿下尽快定夺。”
陈峰这边不消停。
顾衍内心压力也极大。
己方人死在这里。
朝堂之上,如果这件事传回去,很多大臣会认定。
是陈峰自导自演,假意谈判,设下杀手。
到那个时候,就算女帝有心结盟,朝中压力也会压得她动弹不得。
顾衍看向苏清鸢,低声劝道。
“陛下,此地凶险,我们应当立刻退回我方军营,这次刺杀,处处疑点重重,我们需要好好权衡。”
苏清鸢没有立刻动身离开。
她看向陈峰。
“赵奎这一手,既想要除掉你,也想要毁掉我们之间所有谈判可能。”
“只要我大启朝堂认定是你设局加害,五万玄甲军,立刻就会变成你的敌人。”
陈峰明白其中利害。
今天这件事,对他极为不利。
死士身上没有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推测。口说无凭。
赵奎可以在外大肆散播流言,说太子假意谈判,埋伏人马想要扣押大启女帝。
“陛下心里,相信是我所为吗。”
陈峰直视她双眼。
苏清鸢沉默几秒。
刚刚生死一瞬,陈峰出手救她。
说到底,苏清鸢杀伐果决。
可惜一心扑在政治上。
还真算得上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女孩。
但恋爱脑铁定也不是。
不能单凭一己好恶做决定。
“朕亲眼所见,动手的是黑衣死士,并非你的护卫。”
“但是,这件事传回大启都城,满朝文武不会相信亲眼所见,他们只会相信呈递上去的死伤消息,和赵奎四处散播出去的流言。”
“现在留给你的时间更少了,绥林大营腹背受敌,流民营地被袭,刺杀发生在谈判现场。”
“你依旧坚持,三处边关,一寸都不肯松口?”
陈峰胳膊上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心里清楚,只要松口,眼下就能换得大启出兵,危机立刻缓解。
可一旦让出边关,后患无穷。
陈峰心里清楚。
继续谈判,谈不出新结果。
但是就这样一走了之,刺杀事件悬而未决,等于把把柄完完整整交到赵奎手上。
他思索片刻,开口对苏清鸢说道。
“陛下,今日刺杀,赵奎用心险恶,我拿不出确凿物证自证清白。”
“但我可以立下约定。”
“互市,可以挑选内地城镇开设榷场通商,关税贸易规则两国协商,我可以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唯独南疆边防关口,绝不可对外开放驻军通商。”
“若是陛下愿意,可派遣大启的观察员,随我一同返回绥林大营,亲眼看一看战场,看一看被黑水劫掠的流民百姓,亲眼看看赵奎的所作所为。”
“看完一切,陛下再做最终决断,去留结盟与否,全凭陛下自己判断。”
顾衍大吃一惊。
“这万万不可,让陛下进入你的大营,等同于置身险境。”
陈峰平静回话。
“若是我有心加害陛下,方才乱石滩刺杀之时,我大可冷眼旁观,不必出手相救。”
苏清鸢站在原地,内心剧烈权衡。
跟着陈峰去往绥林大营,风险极大。
大营外面就是赵奎四万大军,黑水部还在四处劫掠。一旦被围困在营中,等于将自己性命交到陈峰手上。
可反过来想。
留在大启这边的营寨,自己听到的只会是各方送来的消息,永远看不到真实战场。
永远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今天她已经冒过一次险,乔装混进使团来到隘口。
苏清鸢目光看向远方,绥林大营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冲天而起的淡淡黑烟,那是流民安置营地被焚烧冒出来的烟火。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
“好。”
“朕随你,去绥林大营。”
顾衍吓得几乎失声:
“陛下!”
“不必多言。”
苏清鸢抬手拦住顾衍的劝阻。
“躲在营帐里面听奏报,分辨不出人心真假,我要亲自看一看。”
“不过,朕有条件,我的一千玄甲护卫,随我一同进入绥林大营,驻扎在营内一处独立营区,不受归义军调遣。”
陈峰点头。
“理应如此。”
林萧在一旁急得心里直冒汗。
把大启女帝请进大营,等于背上一个天大的包袱。
万一有个万一,苏清鸢死在营中,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可他了解陈峰,殿下一旦拿定主意,劝说不动。
陈峰转头下令。
“收拾现场,所有人即刻启程返回绥林大营。”
地上尸体草草收拢。
刚刚经历一场刺杀的乱石滩,血迹还留在碎石缝隙之间。
队伍调转马头,朝着绥林大营方向疾驰。
队伍的后方,山林深处。
侥幸逃回去的黑衣死士,已经快马把隘口发生刺杀的全部经过,送向赵奎的中军。
赵奎拿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壕沟前沿巡视阵地。
听完手下的禀报,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起。
“做得好。”
“虽没有杀掉陈峰和苏清鸢,但是目的已经达成。”
“传令下去,全军散播消息,就说大贞太子陈峰,假意谈判,隘口设下杀手,想要扣押大启女帝,妄图胁迫大启。”
“再派人,把流言送往李崇的大营,送往黑水部,送往各处百姓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