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舟睁开眼,眼珠缓慢转动,视线一时没有焦距。
脑子里像灌了黏稠的血。
高烧昏迷的五天里,他做了一个漫长又真实的梦。
不,那不是梦。那是上一世的轨迹。
五岁那年。
破败的土屋里没有半点暖意,没有别墅,也没有那个好吃到让人流泪的蛋糕。
八岁的苏星橙倒在冰冷的干草堆上,身体僵硬,皮肤覆着青紫的霜。
她死了。悄无声息地饿死、冻死了。
第二天夜里,马贵踹开了门,扯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干草堆里拖出来。五两银子,他被扔进了一辆散发着屎尿和血腥味的黑色马车里。
没有仙女姐姐从天而降。
马车把他送进了地狱——二皇子的死士营。
一百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当成牲口关在铁笼里。
笼子中央扔下半个发馊的馒头。活下来的十个人,才能成为暗卫预备役。
五岁的他,为了那半个馒头,用牙齿咬断了同伴的脖子,满嘴都是滚烫的血。
他在那个暗无天日、寒冷刺骨的地方长大。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是冥七。
睡在他旁边的,一个是赤九,一个是玄十。
他们没有感情,不会喊痛,是二皇子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杀人。
杀朝廷命官,杀商贾富户,甚至杀妇孺。
刀刃卷了就换一把。身上的伤化脓了,就用烧红的铁块烙上去止血。
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成了暗卫营的统领。
上辈子没有他和她,废太子萧靖死在雪地里。
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
京城大乱,四皇子萧驰率黑甲卫杀入皇城,亲手斩了二皇子。
他也倒在血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二十五年。
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件暖衣,没有人在乎冥七的死活。他的一生,只有阴暗、厮杀和寒冷。
那就是他的结局。
画面停止。
视线重新聚焦。
裴云舟盯着头顶青色的床帐。
转过头,屋里弥漫着淡淡松香。红木圆桌上放着凉透的药汁,不远处的椅子上搭着他一针一线绣好的嫁衣。
他慢慢坐起身,抬起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肤冷白。
这双手,握过紫檀笔写锦绣文章,拿过银筷子夹菜,给那个叫苏星橙的女孩剥过虾、吹过头发。
没有断掉的指甲,没有深可见骨的烙印疤痕。
“呵。”裴云舟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紧接着,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低沉的,压抑的,最后变成近乎疯狂的失控。
嫉妒。
他疯狂地嫉妒。
他嫉妒这十三年里的“自己”。
凭什么这个裴云舟能过得这么顺遂?
没有吃过一天的苦。有恒温的神仙房子,有吃不完的饭菜。
有陆昭、沈意、宋佑安这些推杯换盏的兄弟,有顾霖这样倾囊相授的恩师。
最重要的是,他有她。
有一个人,把他捧在手心里,怕他冷,怕他饿,教他认字,教他道理。
用十三年的时间,硬生生把一个注定要在烂泥里腐烂的恶鬼,娇养成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状元郎。
这十三年的温暖,是他两世为人,唯一的救赎。
可现在,救赎没了。
她走了,丢下他,回到了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她以为把他养成状元,给他安排好了一切,把周围的朋友都安顿好,就能功成身退了?
她把一头嗜血的恶狼圈养成了家犬。然后抽走绳子,拍拍屁股走人。
她忘了。
没有了牵绳的主人,家犬是会变回恶狼的。
高烧退去。
身体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裴云舟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地面上。
“吱呀。”房门被推开。赤九和玄十端着热水和毛巾走进来。
听见动静,裴云舟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去。
“啪嗒。”
玄十手里的铜盆猛地倾斜,温水晃荡出来,溅在鞋面上。
赤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
两个暗卫出身的少年,死死地盯着站在床边的人。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容,是他们认定的主子。但是那双眼睛……变了。
没有了往日里的清冷温润,也没有了失去姑娘时的那种崩溃脆弱。
那是一双属于同类的眼睛。
阴鸷,森冷,像是从万丈深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和上位者的威压。
“少……少爷?”玄十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裴云舟没有应声。从两人身边走过,衣角掠起一阵凉意。
他走到书桌前,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桌上那把唐刀。
拇指一推。
“铮。”刀刃出鞘一寸。
寒光映亮了他漆黑深邃的瞳孔。
“苏星橙,你最好快点回来,否则就永远不要再出现!”
裴云舟迈开腿,跨出门槛。
——
从这一天起,裴云舟彻底变了。
外壳依然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状元郎,里面却换成了一个从地狱深渊爬回来的恶鬼。
苏宅多了一条无人敢触碰的禁忌——任何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吐露“苏星橙”三个字。
连小苏遇都被李婶抱去了后院,生怕小家伙一句稚嫩的呼唤,惹来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疯狂。
裴云舟恢复了按时上朝点卯的日子。
一个月后。
他进宫面见萧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放在御案上。
折子里写满了地名、人名、暗号、钱庄和兵器库的位置——全是二皇子逃亡后留下的暗桩和残余势力。
萧靖翻到一半,神色已变。
“给我兵符。”裴云舟抬眼,目光幽冷,“我去抓人。”
萧靖没有犹豫,当场赐下令牌,调三千黑甲精锐归他节制。
裴云舟翻身上马,率军出京。
他脑中有上一世身为“冥七”的全部记忆,比任何人都清楚二皇子的底牌。
深山里的死士营,伪装成商行的情报阁,藏在枯井底的银窖。他一处不落。
踹门,拔刀,鲜血溅开。
半年。
整整半年的时间,裴云舟没有回过一次京城。
马蹄踏过江南水乡,踏过蜀地险道,踏过漠北边境,将二皇子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前世那些折磨过他的、踩过他的同类,这一世,全部成了他唐刀下的亡魂。
初春,城门大开。
裴云舟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他身后,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囚车队伍。
粗重的铁链锁着二皇子和数百名核心党羽。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马背上那个俊美却犹如杀神般的年轻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