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两点多，陈秀芳正在工作间里埋头写小视频的脚本，手机搁在桌上，一支笔夹在手指间，好半天也没落下几个字。
她正琢磨着下一句该怎么写才自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放下笔，起身走出去，正好看见王浩弯腰换鞋，动作急急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浩浩，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王浩没有答话，换了鞋，扭头把门关上，几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工作间走。
陈秀芳被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她跟着他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又问了句：“怎么了？”
王浩在桌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妈，你先听听这个。”
他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是王浩吗？”
王浩：你是谁？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提问，“你是不是参加了廊坊市政务中心**岗的面试？”
王浩吃惊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虽然是问，其实也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对方：“首先恭喜您取得了本岗位第二名的好成绩。我们有渠道可以帮助您顺利取得这个岗位，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
录音里王浩的声音有些急促：“怎么取得？”
对方回答：“这个您不需要操心，我们有我们的方式。您只需要确认您是否想要这个机会。”
录音里王浩又问了一句：“需要多少钱？”对方顿了一顿：“五万。”
录音里王浩沉默了几秒：“我考虑考虑。”
对方答：“可以，但机会不等人，建议您尽快决定，我们晚一点会再次联系。”然后电话就挂了。
录音播完了，陈秀芳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觉得那声音隔着几层棉被似的，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又像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
她曾经在网上的一些论坛里看到过类似的帖子，说是有人能在考试后通过“运作”帮人拿到岗位，当时只当段子看，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儿子的头上。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陈秀芳把手机还给王浩。
王浩接过手机，语气也带着同样的困惑：“我也在想这个。按理说考生信息应该是保密的，至少不会随便流到这种人手上去。”
陈秀芳低下头，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把那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五万块钱，如果能换来一个稳定的编制，确实不贵；可如果这只是个陷阱呢？就算对方真能办成，万一将来被查出来，岗位被收回不说，档案里还要留一笔，一辈子都抹不掉。
退一步说就是成功了，万一那人不讲规则，以后掌握了证据长期勒索，王浩在明他在暗，不得被牵制一辈子？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抬头看着王浩：“浩浩，这个电话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王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是暂时不想再看见它：“我也不知道。挂了电话之后我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找你了。”他顿了顿，“一方面是觉得机会难得，万一这是真的呢？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能知道我的电话，知道我是第二名递补，知道这个岗位的缺口，那说明他不是一般人。能拿到这种消息的人，应该是和招考有关的人，也不排除工作人员。”
陈秀芳听着，心里的猜测比他说出来的更重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念头慢慢捋顺，才开口说：“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心里已经有数了。我的想法是——不要。”她顿了顿，又说，“考不上还可以再考。可要是走了这条路，就算真进去了，心里也踏实不了。以后每一年的审核、每一次的审查，你都要担惊受怕。”
王浩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的时候在路上我已经想好了——这个电话我不接了，就当没听到过。”他停了一下，“只是放下电话之后，怕自己将来反悔，才过来找你。”
到了晚上，那个人果然又打了电话过来。王浩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给了陈秀芳。
陈秀芳按了接听键，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平静：“喂，您好。我是机主的母亲。”对方似乎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换了，声音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气，参加考试的，一般都是没有固定工作的，要出钱，肯定是父母，机主母亲接电话，他也许觉得更好沟通：“您好。想必王先生已经跟您提过这件事了吧？”
陈秀芳没有绕弯子：“提了。您能把具体怎么操作再说一遍吗？”
对方倒也不遮不掩：“我们自有办法帮您儿子拿到这个岗位。您不用问具体流程，问了我们也不会说。您只需要确认一点——五万块钱，换一个一辈子安稳的工作，您觉得值不值？”
陈秀芳听着，能感觉到对方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质疑的底气，像是在做一笔他早已算清了的买卖。
她没有急着回话，认真听着，一字一句，像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拆开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语速尽量放慢：“谢谢您的好意。作为母亲，我比谁都希望儿子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他去市政府政务中心上班，我这当妈的面上也有光。可是，那个考第一的孩子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那人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天真：“那个考第一的孩子？他和你的孩子比对你来谁谁更重要？”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慢的，“您替别人着想，可别人不一定替您着想。这个社会讲究的就是一个‘机会’，抓住了就是你的，抓不住，就是别人的。”
陈秀芳握着手机，没有急着接话。她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那人又说：“再说了，第一名的有能力考上这个岗位，也有能力考上其他岗位，我们有能力摆平那边，你们放心，不会有后患的。所以您替他操心，其实没必要。”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平稳，像是早就把这些话说过了很多遍。
陈秀芳安静地听完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摇。
她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那您说的‘机会’，真的不会留下痕迹吗？”
对方回答：“只要您不说，没人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