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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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如豆的油灯挑破夜色,烛火在门外溜进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许有德枯坐在高背太师椅里,整个人透出股油尽灯枯的疲态。

书案上摞着半尺高的折子,翻开几本,满纸皆是地方州府的诉苦哀词。

不是江淮水患良田绝收,便是山陕大旱流民四起。字字句句总结下来无外乎一个意思:

朝廷要是再征粮,仓里连老鼠屎都见不着一颗,要银子更是一文没有。

虽说军粮的窟窿早已解决,且军粮都快要到了。但如今碰上一群装死狗的文官,这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啊!

“都是些什么混账玩意!”

许有德抓起手边的青花盖碗,愤怒地摔在地上。

木门推开,管家许福躬着腰背,踩着碎瓷渣走近。

管家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举过头顶。

“伯爷,通州八百里加急递来的。”

许有德粗暴地扯掉火漆,抖开两寸宽的信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才扫过起首两行,整个人便弹起。

信上写得分明:陆文昭落网,十四万两白银截获。

许福在旁边伺候,压低嗓门,将收拢来的风声禀报:

“少爷在通州动了真格。先是借天威落下通津闸,直接断了陆文昭的江路”

“后来更是不知怎么的,连皇城司的人马都调动了。”

“那沈炼带着缇骑,拿连弩把陆家豢养的死士射成了筛子。”

“老奴听底下人传话,当时的栈桥上,血水把江面都染红了半边。真真是老天保佑,少爷万金之躯,竟从这等乱军刀光里捡回一条命。”

老管家说着,直念阿弥陀佛,满脸劫后余生。

许有德却全无后怕之态。

那陆文昭养的几只臭鱼烂虾,还能伤得着大少爷?

那个一门心思只练拔刀的痴人,当年能在百人阵中来去自如,这区区几个账房养的死士,给大少爷塞牙缝都不够。

许福叹了口气,老脸皱成一团:“只是少爷终究太过年轻气盛。听说那一整匣子记录南运暗账的底册,连带那整整十四万两白银,少爷竟一文未动,原封不动全推给了沈炼。”

管家连连摇头,痛心疾首。

“老爷,那可是拿捏江南乃至半朝官员的保命符!只要在手里留下一两分账目,以后朝堂上谁还敢对咱们许家使绊子?至于那十四万两……拔根汗毛都够底下人吃几辈子了。少爷把事做绝,却什么实惠都没捞着,图什么呀。”

啪!

许有德宽大的手掌狠狠抽在紫檀案几上。

“蠢物!你这眼窝子浅得连两滴水都装不下!”

许有德指着许福的鼻尖,破口大骂。

许福吓得扑通跪倒,不敢吱声。

许有德不仅不恼,反而仰面大笑。

那笑声中满是一朝得雪的痛快,直惊得窗外老槐树上的寒鸦扑腾腾振翅飞离。

“保命符?那叫悬颈之刃!”

许有德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眼底精光四射,借着昏黄灯火反复摩挲。

“你当朝中有干系的官是死人啊?一本残账就能把他们拿捏住?那只会逼得那些老不死的联起手来,把咱们许家生吞活剥!”

许有德在案后负手踱步,越说声音越亮。

“这十四万两银子,是谁的钱?这是掉脑袋的雷池!咱们许家要是敢伸手抹哪怕一文铜钱的油水,明天御史台就能参咱们一个贪墨军饷、意图谋逆的大罪!”

他停住脚步,指着北面皇宫的方向。

“少爷把账交了,把银子送了,这叫什么?这叫纯臣!”

许有德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随后便长长舒了口气。

“天子正愁找不到一把没有牵挂、不结党营私的快刀。”

“无忧这手封账拒银,就是在向宫里递投名状!告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咱们许家不贪财,不恋权,只做朝廷指哪打哪的刀把子!”

许有德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自豪与惊叹。

“借皇城司的刀清理门户,用天子的威风压下水路的浑水,最后还能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出来。”

“这借力打力、以退为进的手段……”

老狐狸连连咂嘴,只觉齿颊生香。

他往日里只把长子当成只知道惹祸的蛮牛,谁知这小子早就把帝王心术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通透老辣的劲头,都快赶上清欢那丫头了!

危机既然已解开死结,就该乘胜追击。

许有德一把扯过案头的宣纸铺开,提笔饱蘸浓墨。

“十四万两现银填进去,通州水路也已经打通,我看底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拿运力不足来搪塞老子!”

毛笔在纸面上龙飞凤舞,落下一道道不留余地的军令。

“拿户部大印来!”许有德厉喝。

一方鲜红的朱印重重压在公文落款处。

“叫门外书办进来。连夜将这调令发往京畿六大常平仓!告诉各路仓官,银子已经备足,限期装船。误了一日,本官拿他们的脑袋填茅坑!”

随着许福领命飞奔而出,户部值房的死气一扫而空,战车开动的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视线转回通州江畔。

水程堂后院,夜色极深。

偏房内点着四五盏羊角灯。

老周盘腿坐在长榻上。

半晌,他停下手,将几本染着血污的薄册子叠好,起身步入正堂。

许无忧歪靠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一只手把玩着茶盖。

“堂主。”老周将册子放在案头,“镇海号一役,连带着拔除城外暗桩,水程堂的兄弟折了十三个,重伤断手脚的二十七人。”

许无忧没去看那浸透血水的名册。他坐直身子,将茶盖掷在一旁。

“走水程堂的公账,不许动用漕会的银子。”

许无忧提起朱砂笔,在白纸上划下重重一笔。

“战死的弟兄,一人发一百二十两安家费。”

“派两个口风紧的弟兄,亲自送到他们爹娘手里。告诉老人家,往后逢年过节的粮肉,水程堂全包了。”

“至于那些残了废了、不能在水上讨生活的……”

许无忧停顿片刻。

“养他们到老。在城南买个大院子,雇人伺候着。只要水程堂的旗子还在江面上飘一天,就短不了他们一口热饭。”

大印落下,新例定死。

院内,几十个浑身带着刀伤、裹着白布的水程堂汉子正站在廊檐下避风。

这些平日里在刀尖上舔血的水匪草莽,听清正堂内传出的条件。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双膝一弯,齐刷刷跪在湿冷的青砖上。

没有江湖上呼天抢地的口号,只有沉闷结实的磕头声。

一百二十两现银!那是一条烂命在这世道里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这些底层水手见惯了为了争码头拿他们填命的大人物。

可真肯掏出真金白银买这副残躯的,全天下独此一家。

在场的人都明白,从今往后,这条命姓许。

长夜终尽,晨钟的余音在通州城上空荡开。

通济漕会议事堂外,地砖上凝结着一层惨白的薄霜。

昨日雷震在栈桥上威严扫地、被皇城司缇骑压得抬不起头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般传遍三十六处码头。

此时,刑水堂、香水堂、官联房等其余五房的香主齐聚大门外。

这几人皆披着厚重的氅衣,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他们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去叩响门环。

低声的议论在寒风中显得支离破碎。

昨日那场惊变,撕开了漕会坚不可摧的皮囊。

陆文昭垮了,雷震成了具会喘气的空壳。

而在通津闸那头,一头崭新的凶兽正露着獠牙,冷眼看着这块无主的肥肉。

谁都清楚,属于雷震的老黄历,翻到头了。

下一场夺权的腥风血雨,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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