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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司业在东市街头攥着那张沾满油污的废纸浑身发抖时,日头已经偏西。

残阳越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将余晖洒在西市通津闸外的长街上。

许无忧走在路上,长街两侧,全都是通济漕会的产业。

左边的米铺,伙计正把一袋袋掺了沙子的糙米搬上板车。

车辕上插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济”字旗。

右边的当铺,几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正跪在地上,把自家的地契按上红手印,交给一个穿着长衫的账房。

沿河的木栈道上,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扛包脚夫正排着队,把一串串铜钱扔进一个木箱里。

旁边站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水火棍,面无表情地在账本上画圈。

再远处的修船铺,几个木匠正在给一艘大粮船换底板。木匠的后背上,全都用红漆印着一个大大的“济”字。

这就是通济漕会。

许无忧在心底盘算。

大乾水路从来没有什么天下总帮。

这通济漕会能盘踞京畿,靠的绝不是几把破刀和江湖义气。

它底下设了严丝合缝的六房。

议事堂定规矩,香水堂收人心。

银账房放船贷洗黑钱,水程堂卡着所有粮船的通关文书。

刑水堂沉江杀人,官联房专门给各路衙门送冰敬炭敬。

这群泥腿子,早就把手伸进了码头、仓场、船户、牙行、盐茶酒税和官府的**链条里。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半官方机器。

许无忧理了理玄色劲装的窄袖口,抬脚踩上夜河茶楼前的木台阶。

胖鱼落后他半步。

“堂主,这地方邪门啊。”胖鱼下巴朝左右扬了扬。

许无忧没有接话,随后跨进了茶楼一楼大堂。

大堂里没有说书先生,也没有唱曲的伶人。

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诡异。

只有喝茶的吞咽声和筷子碰碗的响动。

许无忧走在过道中间。

他看得很清楚。

左边角落那桌,三个汉子脚边靠着削尖的竹篙,粗黑的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刀疤。

右边靠窗那桌,四个人低着头喝茶,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贴身穿的皮甲。

柜台后的掌柜根本没在拨弄算盘,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袖管鼓起一块,分明握着一把短弩。

胖鱼的呼吸变粗了。

许无忧头也没回,抬手在胖鱼的胸甲上拍了一下。

“收起刀,我们是来喝茶的。”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伙计迎上来,弯着腰,但闭口不言。

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两人往二楼走。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伙计推开雕花木门,倒退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包厢临河,河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陆文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小炉前,正一下一下拨弄着炉子里的红炭。

火星子随着他的拨弄,时不时往外蹦。

许无忧大步跨入门槛,走到黄花梨茶桌前。

啪!

一张烫金拜帖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陆文昭停下动作,把银签插进炭灰里。

他提起旁边的紫铜壶,滚烫的开水注入白瓷茶盏。

青衫的袖口顺势滑落,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许无忧看得很清楚。

那条干瘦的手臂上,赫然盘着一条三寸长的陈年刀疤,皮肉翻卷的痕迹至今清晰。

这不是一个只会握笔的酸秀才啊。

“许堂主火气太旺。”

陆文昭把倒满的茶盏推到许无忧面前,缓缓开口道。

“我们通济漕会,能在京畿这片水面上站稳脚跟,靠的是六根柱子。”

陆文昭竖起干枯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

“船户、脚夫、仓丁、牙人、修船铺、护漕队。”

他放下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水程堂这半个月,先是断了三十七艘粮船的泊位,又抄了汇通银号的底。”

陆文昭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底下的弟兄们,心里不痛快啊。”

“许堂主若是再往前逼一步。明日一早,京畿三十六处码头的脚夫,恐怕都会染上风寒。”

“船户的船桨会齐齐断裂,仓丁的钥匙会全部丢失。”

陆文昭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脆响。

“到那时候,军粮有船运,也没人装卸。北境的镇北军等不到粮,朝廷问罪下来。”

陆文昭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罪名,诚意伯府担得起吗?”

许无忧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文昭。

“你拿军粮威胁我?”

许无忧发出一声冷笑,回声在包厢里震荡。

“陆先生,你读过书,脑子怎么和那帮泥腿子一样蠢。”

许无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军粮若是真烂在岸上,边军就会断炊。”

“你猜猜,朝廷是会先治我们许家的罪,还是先派京军大营把你们这群泥腿子全剁成肉泥?”

许无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廷容忍你们通济漕会存在,是因为你们能干活。你们能替官府摆平码头上的烂摊子。”

“你们要是干不了活,还敢拿军粮做筹码。”

“朝廷要你们有什么用?”

“大军会直接接管码头,把你们这些寄生虫连根拔起。”

陆文昭拿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许无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乙卯年,官漕改商运的旧账。”

许无忧直接吐出这几个字。

陆文昭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右手一顿。

啪。

陆文昭把茶盏放回了茶盘。

“许堂主说的话,陆某可是听不懂啊。”

陆文昭走到窗前,背对着许无忧,看向窗外的河面。

“广义商号也好,汇通银号也罢,不过是外头商人的营生。通济漕会只收护运费,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陆文昭双手背在身后。

“大乾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商贾之事归户部管。许堂主拿一本烧了一半的废账,就想往漕会头上扣屎盆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总会首雷震近日身体抱恙,不见外客。”

“许堂主若是有什么怨气,等雷帮主病好了,亲自去议事堂讨教吧。今日这茶,就喝到这里。”

话到如此,陆文昭便下了逐客令。

许无忧盯着陆文昭的背影,脑海中快速转动。

雷震是通济漕会的总会首,前几天还在通津闸口亲自下令疏通河道,吼叫起来中气十足,把底下的桩头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突然不见外客。

通济漕会内部生乱了?

那个老江湖雷震,想保命,又想和尚书府切割。

而眼前这个陆文昭,却还在捂着尚书府的账本。

“陆文昭。”

许无忧隔着水汽开口。

“雷震不是病了,是被你架空了吧?”

陆文昭失笑。

“许无忧啊许无忧,你觉得这种事情真吗?”

许无忧把空茶盏扔在桌上,瓷器碎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吞尚齐泰八万两的岁敬。你真以为,靠着几个脚夫罢工,就能保住尚书府的命?”

就在这时。

窗外的沿河长街上,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尖锐的铜锣声。

当——当——当——

铜锣声急促得变了调。

紧接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走水啦!”

“杀人啦!”

外头的喊声连成一片。

砰!

包厢的木门被胖鱼一脚踹开。

胖鱼满脸是汗,手里提着一把钢刀,大步冲进来。

“堂主!”

胖鱼嗓门极大,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焦急。

“银账房的甲字号仓走水了!火烧连营!”

“里头死了三个算账先生,全是被割了喉!血喷了一地!”

陆文昭霍然转身,青衫下摆带倒了旁边的木椅。

他扑到窗台前,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只见窗外映红半边天的冲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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