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溯雨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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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闷热潮湿的小镇没有一丝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压抑感。

蒲雨坐在小桌前复习到晚上十点,心里忽然很慌很慌,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强烈得无法忽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抓也抓不住。

蒲雨放下笔,实在是看不进去书。

奶奶已经休息了,她索性放轻动作悄悄出了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原溯家门口。

屋里亮着灯。

蒲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

原溯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看到她站在门口,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睡不着。”

蒲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闷,“心里有点慌。”

原溯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很多平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不见了,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蒲雨此时心神不宁,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原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蒲雨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怕考不好,怕发挥失常。”

“你没问题的。”

原溯看着她,语气笃定,“你的成绩很稳定,只要正常发挥,东州大学肯定能上。”

“那你呢?”

蒲雨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也要好好考,不可以交白卷,不可以像以前那样故意控分。你的成绩那么好,一定可以报东州理工。”

“只要我们都考上了,以后就能经常见面了。”

她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像星星一样亮。

原溯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听到了。”

只是听到了。

不是“好”,也不是“答应”。

蒲雨并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区别,她伸出小拇指,固执地看着他:

“骗我是小狗。”

原溯看着那一截白皙的手指,喉咙发紧。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嗯,小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的蒲雨在很多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一遍遍回忆起这个夜晚,才终于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约定。

这分明是一场盛大且无声的告别。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做最后的道别。

而她一无所知,还在傻傻地憧憬着那个只有她一个人到达的未来。

-

高考这天,偏远的小镇下了雨。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空气闷热又潮湿,就像蒲雨刚来到小镇的那天一样。

李素华的腰伤还没好全,又下了雨,腿脚不便,蒲雨就没让她来送考。

两天半的考试,过得很快,又很慢。

每一场考试结束,校门口都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

花花绿绿的雨伞像一片盛开的蘑菇云。

前几科考完,原溯都会在校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等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只是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蒲雨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简单地对一下答案,或者是相视一笑,都成了她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动力。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

原本阴沉了两天的天空再也兜不住那满腹心事。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冲进雨里狂奔。

甚至还有人疯狂地撕书抛向空中,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那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青春。

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结束了。

高中三年,十二载寒窗,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蒲雨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蒲雨挤出人群,站在约定的那棵香樟树下。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周围嘈杂的人声,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人群渐渐散去。

原本拥堵的街道变得空旷。

只有积水还在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原溯没有来。

那个从来都守时,甚至会提前等她的少年,第一次失约了。

蒲雨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心底那个不安的恐惧瞬间扩大,吞噬了所有的喜悦。

她顾不上等了,转身就往修理铺的方向跑。

积水溅湿了她的裤脚,泥点斑斑驳驳,她却浑然不觉。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小镇的傍晚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烧烤摊的烟火气,大排档的划拳声,在这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夜晚显得格外热闹。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旧街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修理铺的卷帘门大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陌生的工人在搬着最后一点杂物。

货架、桌椅、甚至连那个原溯最宝贝的工作台都不见了。

“你们是什么人?”

蒲雨有些慌乱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溯呢?”

“不知道啊。”

工人头也没抬,“这店早就盘出去了,今天才来交接腾空。以前那个老板把钥匙给我们就走了。”

早就……盘出去了?

“那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让开让开,别耽误我们干活!”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蒲雨,叹了口气:“是小雨啊,别问了,原溯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蒲雨转过身,脸色苍白,“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老板娘摇摇头,“下午考试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走了,带着他那个生病的妈,拖了两个大箱子,去汽车站,好像说不回来了。”

走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未来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选择了结束,并且悄无声息地退场。

原来全是假的。

什么一起考出去,一起去东州,什么骗人是小狗。

全是假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把铺子卖了,把后路断了,只为了在这个小镇陪她演完最后一场名为“希望”的戏。

“骗子……”

蒲雨咬着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向北山跑去。

那里是他们看过日出的地方,是他们唯一的秘密基地,如果原溯真的要走,如果他真的对自己还有哪怕一点点的在意,他一定会那里留下些什么。

一定会的。

通往北山的路并不好走。

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湿滑,杂草丛生。

蒲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脑海里全是这一年来的一幕幕。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她讲题,他在冬夜的旅馆中打地铺,他把那一万块钱塞进她手里时的强势,他在医院走廊里沉默地陪着她等奶奶手术,还有高考前的那个夜晚,他们拉钩说要考去同一个城市,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你要当骗人的小狗吗?

小狗怎么可以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

当蒲雨终于爬上山顶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北山顶上,风很大。

那个用来装望远镜的箱子还在,被原溯藏在草丛深处,上面盖着一层防雨布。

蒲雨跪在草丛里,颤抖着手掀开防雨布,打开箱子。

里面除了望远镜外,还有一封信,静静地放在上面。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蒲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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