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溯雨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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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溯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他找来一张纸,拿起笔,手有些微微发抖,但落笔的字迹却工整有力。

【借据

今借到李素华奶奶人民币壹仟叁佰伍拾柒元整(¥1357.00元),用于支付母亲陆蓁住院费用。本人原溯承诺,日后必将连本带利归还。

借款人:原溯

日期:2013年1月1日】

写完,他在名字上按下了红手印。

“奶奶,这是欠条。”原溯双手将信纸递过去,语气认真,“利息我会按银行的三倍算,您收好。”

李素华闻言瞥了一眼那张纸,哼了一声:“搞这么正规干什么?我是怕你赖账还是怎么着?”

“不是。”原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怕我自己忘了。”

怕忘了这份恩情,也怕忘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境地。

李素华没再多说,接过欠条胡乱塞进口袋,嘴上依旧不饶人:“行了,收起来了。吃过饭赶紧拿着钱去医院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走了小雨,回家吃饭。”

“噢好。”

回到家之后,蒲雨摸了摸口袋里那两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有些懊恼。

下次吧。

等他心情好一点的时候。

……

元旦假期结束后,学校恢复了上课。

冬天的教室总是门窗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

早读课刚下,程司宜就把蒲雨叫到了办公室。

“小雨,这是报社寄来的样刊和稿费汇款单。”

程司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笑着递给她,“因为咱们这儿太偏,加上元旦放假,路上耽误了几天。你快拆开看看。”

蒲雨有些激动地接过信封,手指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南华日报》。

还有一张绿色的汇款单。

一百六十块。

对于还是学生的蒲雨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

她翻开报纸副刊,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那篇名为《青苔湿信》的文章。

作者栏上印着清晰的两个字:【蒲雨】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自己的名字。

心里那个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她要继续写。

写很多很多稿子,赚很多很多钱。

这样奶奶就不用半夜还踩着缝纫机,原溯也不用一直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旧电器。

……

接下来的日子,蒲雨变得格外忙碌。

除了上课、写作业,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写稿。

原溯也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修理铺偶尔会关着,贴着一张“外出维修”的纸条,他接了不少去邻村维修或者去县城安装监控的琐碎小活。

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接。

期末考试那两天,原溯终于来了学校。

但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阴郁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考完最后一门理综,铃声刚响。

他连笔都没收拾好,抓起书包就要走。

“原溯!”

蒲雨几乎是跑着追出教室,在一楼拦住了他。

原溯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还要去店里,有几台电机要修。”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蒲雨看着他挺得笔直背影,心疼得发紧,“今天考完了,回去睡一觉好不好?”

原溯沉默了两秒,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焦急的脸上,眼神复杂又克制。

“睡不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而后便拎着书包,大步走进了寒风里。

他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巨额债务的压力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更不敢多看蒲雨一眼。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太不堪,不配站在光里。

……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很快发了下来。

蒲雨看了一眼,默默把它对折再对折,藏进了书包的最底层,还特意用两本书压住。

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修理铺,而是背着书包,直接回了风铃巷。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却在巷口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原溯倚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躲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没、没有啊……”蒲雨脚步一顿,眼神飘忽,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就是……奶奶最近腰不舒服,我去药店给她买膏药了。”

“买完了吗?”

“买完了。”

原溯点了点头,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分明:“成绩单给我。”

蒲雨心头一跳,下意识装傻:“什么呀?还没发呢。”

“蒲雨。”

原溯眯起眼,语气严厉了几分,带着点不耐烦,“全校都发了,就你没发?再给我装。”

他都没去学校……

怎么知道成绩单发下来了……

蒲雨抿了抿唇,只好慢吞吞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了过去,像是在递一份判决书。

“年级第十六,班级第三。”

他念出那两个排名,声音冷硬,“越学越回去了?”

蒲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吭声。

“说话。”

原溯把成绩单拍在她手里,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怒气:

“你要是不想学,以后就别来问我问题了。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也别浪费你自己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原溯!”蒲雨心里一慌,连忙追上去,“我没有不学,只是答应了编辑这个月会给她四篇稿子,写完我就不写了,马上放寒假了,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呢,我保证我会好好努力好好复习的……”

原溯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蒲雨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不是气她浪费时间,而是气她本末倒置,气她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稿酬,耽误了学业,影响了成绩……

她想进去解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跺了跺脚,小声嘟囔:“自己都交空白卷……凶什么凶嘛……”

-

最后一篇稿子,蒲雨终于知道要写什么了。

被凶也有被凶的好处。

至少给她留下了灵感。

蒲雨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被训斥而产生的酸涩,重新翻开了一张崭新的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次见到圆圆,是在一个下雨天。

我误闯了它的领地。

其实它一点也不圆,瘦骨嶙峋,毛发因为长时间的淋雨而湿漉漉的,像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盔甲。

它总是独来独往,眼神警惕而凶狠。

我想喂它吃包子,它却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露着尖牙,把自己伪装成洪水猛兽。

它总是那样,在有人试图向它释放善意的时候,哪怕无比虚弱,也会第一时间选择龇牙咧嘴地吓退对方。

但我知道,它不是坏,也不是真的凶。

它只是太害怕了。

它怕自己身上的泥点弄脏了别人干净的衣服,怕自己朝不保夕的命运连累了想要靠近它的人。

所以它选择竖起满身的刺,在寒风里独自舔舐伤口。

它的每一次龇牙,都是一次绝望的自我声明:别过来,我很好,我不需要。

我接受了这个声明。

所以,我不会贸然走近。

也许有一天,当它觉得足够安全了,会收起满身的防备,愿意靠在我掌心,允许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写着写着,蒲雨忽然发觉有点不对。

欸?

不是生气呢吗?

怎么突然想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了?

……

第二天清晨,冬雾弥漫。

蒲雨匆匆洗漱完便背上书包出门。

刚推开大门,一股冷风灌进脖颈,她缩了缩脖子,视线却在落到门口时猛地顿住。

门槛边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放着一套试卷。

上面压着一块干干净净的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蒲雨心头一跳,弯腰捡了起来。

是前几天期末考试的理综卷子。

但不是空白的。

所有的题目,包括最难的物理压轴题和复杂的化学推断,旁边都写满了详细的思路分析、解题步骤、考点难点。

晨风吹得鼻尖通红,蒲雨低下头,视线在熟悉的字迹上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气,把试卷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还真是……”

她望向隔壁紧闭的院门,小声地、带着鼻音嘟囔了一句:

“别扭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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