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传来的。
小N正蹲在出租屋门口啃馒头,手机震了一下,老K发来一条语音:“那孙子急了,一斤八毛,全出,你要不要?”
小N把馒头塞嘴里,用沾着面粉的手打字:“稳住他,就说你有个朋友想收,但价格还得压。”
老K秒回:“压多少?”
“六毛。”
“操,你他妈疯了吧?六毛他宁愿烂库里。”
“他不会。”小N把消息发出去,“他欠着别人的钱,等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啃馒头。妈在屋里喊他:“小N,进来吃,外头凉。”
“不冷。”他说。
其实冷。十一月的早晨,风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不想进屋。屋里太小了,八平米,转个身都费劲,妈和爸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他打地铺。一进屋他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不是地方小,是心里憋。
他啃完馒头,站起来跺了跺脚,往批发市场走。
老K的档口今天热闹。
五六个人围在那儿,都是卖橘子的,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小N站在远处看了两眼,没过去,拐进旁边的沙县小吃,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拌面,坐着等。
十分钟后,老K进来了,一屁股坐他对面,脸上表情复杂。
“你真他妈神了。”老K压低声音,“王建国那孙子,刚才在我那儿差点跪下。”
小N没吭声,拿筷子挑着面。
老K继续说:“他说他欠了高利贷,十万块,这个月必须还五万,不然人家要卸他一条腿。他那批橘子一共囤了八吨,你知道八吨什么概念吗?一万六千斤!他当初一块八收的,现在六毛卖,亏两万!”
小N把面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问了一句:“他卖了吗?”
“卖了。”老K盯着他,“我按你说的,六毛,全收。”
小N筷子停了一下。
八吨。一万六千斤。六毛一斤。
九千六百块。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罐头厂的收购价是一块八一斤。如果这批货没问题,一转手,净赚——
一万九千二。
小N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老K:“货在哪儿?”
“还在他仓库里,说好今天下午拉走。”老K往后一靠,眯着眼看他,“小N,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傍上什么大老板了?这八吨货,你一个人吃得下?”
小N没接这话,问了一句:“罐头厂那边,你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人家说有多少收多少,但得看货,货不行他们不要。”
“货行。”小N说,“那批橘子我见过,刚囤的时候是好的,就是放久了,但做罐头不影响。”
老K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种。那现在说正事——这单成了,我拿多少?”
小N早想好了:“你负责出面、联系、运输,拿三成。”
老K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成?我他妈又当中间人又出车,你给我三成?”
“你不干我现在找别人。”小N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拍桌上,“面钱我付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K喊住他:“等等!”
小N没回头。
老K追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行行行,三成就三成!你他妈脾气还是跟当年一样臭!”
小N这才转过身,看着他:“下午几点拉货?”
“三点。”
“我跟你一起去。”
老K愣了一下:“你去?你不是说他认识你吗?”
小N嘴角勾了一下:“我不进去。我就坐在车里,看着。”
下午两点半,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停在王哥的小卖部门口。
小N坐在副驾驶,把帽檐压得很低,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
王哥从店里出来了,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跟老K握手。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
小N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货在仓库里,我带你去看。”王哥说着,领着老K往后面走。
小N没动。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小卖部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旺铺转让”。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就是他那辆被砸烂的车,现在成了废铁,扔在那儿没人管。
他突然想笑。但没笑出来。
二十分钟后,老K回来了,身后跟着王哥。两人说了几句话,王哥点头哈腰地接过一沓钱,数了数,揣进口袋里,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
老K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去五十米,才骂了一句:“操,那孙子还以为自己赚了。”
小N没说话。
老K扭头看他:“你现在去哪儿?”
“罐头厂。”
“你他妈还真要亲自盯着?”
“这批货进账多少,我必须在场。”
老K没再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罐头厂在城北,开了四十分钟。
收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挨个捅橘子看。捅了十几个,他抬起头,看了老K一眼:“这批货放多久了?”
老K脸上笑容一僵:“也就……半个月?”
老头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扔:“半个月?这他妈都快烂了!要不是做罐头,谁要这玩意儿?”
老K陪着笑脸:“是是是,您说得对,那您看价格……”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一块五,最高了。”
老K扭头看小N。
小N站在货车后面,脸被阴影遮着,微微点了点头。
“行,一块五就一块五。”老K咬着牙说。
老头哼了一声,叫人过来卸货。
一个小时后,过磅完,一万六千斤,一斤一块五,两万四千块整。
老K拿着钱,手都在抖。
他走到小N跟前,压低声音说:“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小N没接话,从他手里接过那沓钱,数出七千二,递给他:“你的。”
老K愣了:“不是说三成吗?三成是七千二?”
“七千二就是三成。”小N说,“两万四的三成。”
老K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小子数学比我好。”
小N没笑,把剩下的钱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一万六千八。
他这辈子,第一次拿这么多钱。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妈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饭好了,快进来吃。”
小N走过去,拉着妈的手,把那沓钱塞进她手里。
妈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那儿。
“这……这哪来的?”她声音发抖。
“赚的。”小N说,“干净的。”
妈盯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把抱住他,哭了。
小N站着没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咋了?”
妈把钱递给他。爸看了一眼,眼睛也红了。
他没问钱哪来的,只说了一句:“好,好,好。”
那天晚上,妈炒了三个菜,还去隔壁借了半斤肉。一家三口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吃了这半年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
吃完饭,小N拿着五千块钱,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敲开一扇铁门。
开门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看见他,眼睛眯起来:“小N?你来干嘛?”
小N把五千块钱递过去:“先还五千,剩下的半个月内结清。”
光头愣了,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他:“你小子从哪儿搞的钱?”
小N没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他听见后面传来光头的喊声:“小N!剩下的一万五,半个月,少一分都不行!”
他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小N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小N!你给老子出来!”
是王哥的声音。
小N慢慢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王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浑身发抖。
“是你!是你对不对!”他拿着刀指着小N,“那批橘子是你让那个姓K的来收的!”
小N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你他妈说话啊!”王哥往前冲了一步,刀尖差点戳到小N脸上,“老子亏了两万!两万!都是你害的!”
妈在屋里尖叫起来:“小N!别出去!”
小N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王哥,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王哥,你骗我那五万块,什么时候还?”
王哥愣住了。
小N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他胸口,他没躲。
“你砸我那辆车,什么时候赔?”
王哥的手开始抖。
小N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刺破了衣服,扎进肉里,疼。
但他没停。
“你说让我等着,让我别乱蹦跶,不然下次砸的是我的腿。”
他盯着王哥的眼睛,一字一句:
“现在我出来了。你砸啊。”
王哥的手抖得拿不住刀,“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整个人瘫在那儿。
小N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没擦。
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王哥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N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把刀转了个方向,刀柄朝着王哥,递过去。
“拿着。”
王哥不敢动。
“拿着。”小N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王哥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刀柄。
小N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哥,你记住今天。”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下次来,记得带钱。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门关上了。
王哥瘫在地上,握着那把刀,浑身发抖。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