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汇合,一起逛灯市。
江映雪拉着赵璎去看猜谜,回头丢下一句:“你们慢慢逛,不用等我们。”
赵绥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
江淮鹤站在她身侧,不近不远。
两人并肩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江淮鹤脚步顿了顿。
赵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子上插着各色糖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弯起眼睛:“你喜欢这个?”
江淮鹤脸一僵,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没有。就是想起来,小时候我姐拿这个骗过我。”
赵绥来了兴致:“骗你什么?”
“她说吃了兔子糖人就能跑得跟兔子一样快。”他顿了顿。
“我信了,吃完追着她跑了大半个府邸,摔了三个跟头。”
赵绥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她骗我。”他慢悠悠道,“我跑得还是那么慢,该挨揍的时候一个都躲不掉。”
赵绥目不转睛。
这人说话的时候,眉梢挑着,语气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
可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点光。
是那种提起小时候才会有的光。
她笑着走过去,对摊主说:“要一个兔子。”
摊主利索地做了一只兔子糖人,递给她。
赵绥接过来,转手递给江淮鹤。
江淮鹤愣住:“……给我的?”
“嗯。”
“为什么?”
“赔你小时候被骗的那只。”
江淮鹤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糖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来,端详了两眼。
“这个兔子长得不太聪明。”他说,“比我那只差远了。”
赵绥挑眉:“你那只什么样?”
“我那只……”他顿了顿,“算了,记不清了。”
他把糖人握在手里,没舍得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赵绥侧头看他:“你不吃?”
“不吃。”
“为什么?”
“舍不得。”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什么问题。
赵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真是……
往前走,遇见一个猜谜摊。
摊主挂出一排灯笼,每盏灯笼下挂着一张谜笺。
江淮鹤看了一眼,忽然来了兴致。
“这个我会。”
他挤到前面,拿起一张谜笺,念出声:“‘一边绿,一边红,一边怕水,一边怕虫’——打一字。”
赵绥想了想:“秋?”
江淮鹤愣了愣,看向她。
摊主笑道:“这位小姐猜对了!”
江淮鹤:“……”
他转过头,看着赵绥。
赵绥无辜地眨眨眼。
江淮鹤慢悠悠道:“你故意的?”
赵绥弯起眼睛:“是你让我猜的呀。”
江淮鹤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行吧,”他把谜笺放回去,“你厉害,我不跟你比。”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下次换个你没见过的,我肯定赢。”
赵绥跟上他的脚步:“你确定?”
“不确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嘴上要先赢。”
赵绥笑出声。
看完猜谜,四人去看傩戏。
戏台上,戴着面具的傩舞者跳着古老的舞步,鼓声咚咚,锣声锵锵。
台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江淮鹤看了一眼,皱起眉。
“这么多人。”他嘟囔了一句,“跟下饺子似的。”
赵绥正要说话,忽然被人从旁边挤了一下。
她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江淮鹤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皱着眉瞪着那个挤过来的人。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
那人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挤到别处去了。
江淮鹤松开她的手腕,插着手站在那里,一脸嫌弃地看着人群。
“这些人除夕夜不在家待着,都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赵绥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怎么不在家待着?”
江淮鹤动作顿了顿。
“我……”他别过脸去,“我陪我姐。”
“哦。”赵绥点点头,“陪姐姐。”
“嗯。”
“所以你不是自己想来的?”
江淮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她在逗他。
“赵绥。”他也学着她的语调,叫她的名字。
“嗯?”
“你故意的。”
赵绥无辜地眨眨眼,笑得更开心了。
戏台上的傩戏还在继续,鼓声咚咚响。
江淮鹤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他自己都没察觉。
赵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上辈子,也看过傩戏。
和萧云渊一起。
不,不是一起。
是她站在人群里,他站在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挤在人群里,被人推来搡去,踮着脚也看不清戏台。后来实在挤不动了,就退到边上,远远地看。
戏散场的时候,他的书童过来,递给她一盏灯笼。
“萧公子说夜路不好走,让小的送您回去。”
她接过灯笼,往人群里看了看,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他呢?”
“萧公子还有事,先走了。”
她握着那盏灯笼,跟着书童往回走。
脚被人踩得生疼,一瘸一拐的。
灯笼的光很亮,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可他不在。
“想什么呢?”
江淮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赵绥回过神,看见他正侧着头看她。
“没什么。”她笑了笑。
江淮鹤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大一点的地方。
“站我这边,这边宽敞。”
赵绥低头看了看他说的“宽敞”——不过是比刚才多出半个拳头的空隙。
她忽然有些想笑。
又有些想叹气。
上辈子那个除夕夜,也有人给她送过灯笼。
很亮。
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可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不是没人送她回去。
是没人站在她身边。
傩戏散场。
人群开始往城楼方向涌,等着看烟火。
江映雪拉着赵璎,回头丢下一句:“我们去占位置,你们慢慢来!”
然后就没影了。
赵绥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江淮鹤。
江淮鹤插着手,望着人群的方向,慢悠悠道:“她们跑得真快。”
“嗯。”
“一看就是故意的。”
赵绥没接话。
江淮鹤侧头看她:“你不觉得?”
赵绥想了想,诚实道:“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走吧。”江淮鹤往前走,“再不去,烟火都放完了。”
两人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赵绥停下脚步。
摊上挂着各色面具,有凶神恶煞的,有滑稽可笑的,还有漂亮的蝴蝶面具。
她拿起一个兔子面具,回头看了看江淮鹤。
江淮鹤看见她手里的面具,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赵绥弯起眼睛,把面具举到他面前:“试试?”
江淮鹤后退一步:“不试。”
“试试嘛。”
“不。”
“为什么?”
“因为我戴上肯定很傻。”
赵绥想了想,认真道:“你本来就傻。”
江淮鹤:“……”
他看着她,慢悠悠道:“赵绥,你今天是专门来气我的吧?”
赵绥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啊。”
“那你把面具放下。”
赵绥正要把面具挂回去,江淮鹤忽然叹了口气。
“拿来吧。”
赵绥愣了一下。
江淮鹤从她手里拿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面具看着她。
“满意了?”
赵绥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江淮鹤隔着面具,闷声道:“笑够了没?”
“没有。”
“……”
他把面具摘下来,挂回摊上。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玩的?”
赵绥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玩吗?
也许吧。
可能不止是好玩。
“还行吧。”她说。
江淮鹤挑眉:“还行?”
“嗯。”
“就还行?”
赵绥又坏笑:“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江淮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她绕进去了。
他别过脸去,闷声道:“……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赵绥。”
“嗯?”
“你方才看傩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赵绥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就只是……想知道。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在想上辈子?
说她想起一个人把她扔在人群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江淮鹤看了她一眼。
他没追问。
他只是说:“下次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赵绥愣住,站在原地,看着他。
烟火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又有些想笑。
上辈子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笑,什么时候是装的。
从来没有人。
“江淮鹤。”
“嗯?”
“你挺厉害的。”
江淮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收下了。”
然后——
砰。
第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金红色的流光洒满天际,像一场盛大的花雨。
赵绥抬起头,望着那片流光。
上辈子,那一年的烟火。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光亮。
他不知道在哪里。
那一夜,她是一个人过的。
“好看吗?”
江淮鹤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赵绥转过头,看见他又在盯着她。
烟火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的。
她笑道:“好看。”
江淮鹤也笑了。
两人站在人群里,肩并着肩,看烟火一朵一朵绽开。
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紫的。
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群里一张张仰着的脸。
江淮鹤忽然开口。
“明年除夕,还来看吗?”
赵绥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眉眼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可她知道他在等答案。
“来。”
江淮鹤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去,看着天上的烟火。
“行。”他说,“那说好了。”
烟火还在绽放。
人群还在欢呼。
赵绥正要说话——
“萧兄?你怎么在这儿?”
江淮鹤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绥愣住。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几步之外,萧云渊站在那里。
灯火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
他正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绥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些烟火,那些笑声,那些刚刚暖起来的心跳——
忽然都远了。
烟火还在头顶绽放。
一朵,又一朵。
人群还在欢呼。
一声,又一声。
可赵绥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个人。
站在灯火里,站在几步之外。
像一道她以为已经愈合、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伤口。
忽然被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