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祥的竹帘刚被挑开,檀香味就裹着晨阳涌进来。朱玉容踩着青石板台阶跨进去时,正听见王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声音她前世听了二十年,此刻撞进耳里,竟比任何琴音都让人安心。她站在柜台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墨玉平安扣,目光扫过货架上叠得齐整的丝绸:湖州的素绫泛着柔白光泽,蜀地的织锦绣着缠枝牡丹,可最里面那匹新到的浅粉缎子,摸上去却比去年薄了半分。
王掌柜抬头见是她,枯树皮似的脸立刻绽开笑,左手(缺了小指的那只)在柜台上抹了抹:“玉容小姐怎么来了?可是老夫人要挑新缎子做衣裳?我让人把那匹苏绣的拿出来——”
“不是的王伯。”朱玉容打断他,指尖轻叩柜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我来是想问,最近湖州的货是不是不如从前了?”
王掌柜的笑顿了顿,伸手掀开柜台上的账本,指腹在“湖州桑园”那行字上按了按:“小姐眼睛毒。上个月湖州遭了黏虫灾,桑树叶被啃得只剩枝桠,出的丝比往年粗了三成。我跟老爷说过要换进货渠道,可老爷说湖州的老客户信得过……”
朱玉容垂眸看着账本上的墨迹,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明年湖州的虫灾会更重,市面上的湖州丝要涨三成价,而苏州吴县的桑园因为引了新的蚕种,产量翻了倍,丝质更柔。她抬眼时,目光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王伯,不如派个可靠的人去苏州吴县订明年的货。”
“吴县?”王掌柜皱起眉,手指敲了敲账本,“那地方的丝比湖州贵两成,客人要嫌贵的。”
“贵有贵的道理。”朱玉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她画的花样——浅碧色的缎子上绣着几枝茉莉,花瓣用的是苏绣的“平针绣”,比湖州的“打籽绣”更灵动,“我上个月跟着母亲去苏州上香,看见吴县的绣娘在绣这个。那些贵妇人挤着买,说比京都的花样新鲜。明年这花样肯定流行,咱们提前备货,不怕卖不出去。”
王掌柜接过纸,老花镜滑到鼻尖,盯着花样看了半天:“这针法……倒真是苏绣的路数。可吴县的商家向来排外,咱们没熟人,怕订不到货。”
“我有办法。”朱玉容笑着说,“去年我在苏州认识了一个周掌柜,他是吴县桑园的东家,说过想跟京都的绸庄合作。我写封信给他,王伯派个伙计带着信去,肯定能成。”
这时,店门的竹帘又被挑开,朱宏业的声音传进来:“什么事这么热闹?”
朱玉容转身,看见父亲穿着藏青缎子长袍,手里拿着折扇,脸上带着笑。她走过去,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父亲,明年湖州的丝肯定要涨,咱们提前订吴县的货,既省了成本,又能抢在其他绸庄前面推出新花样。”
朱宏业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花样上:“你上次说的‘锦绣阁’,是不是就是要卖这种花样?”
“是。”朱玉容点头,“锦绣阁的铺面我已经盘下来了,等吴县的货到了,就可以挂出去卖。”
朱宏业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家容儿倒比我有眼光。王掌柜,就按小姐说的办,明天派伙计去苏州。”
王掌柜应了,把花样收进账本里,笑着摇头:“老奴活了五十岁,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这么懂生意。”
朱玉容正想谦虚几句,店门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玉容?”
她抬头,看见沈庭之站在门口,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本《乐府诗集》。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褐色,她忽然想起前世他站在院子里读诗的样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想起前世的冷落,立刻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袖中的平安扣。
“沈公子怎么来了?”朱宏业笑着迎上去,“快进来坐,我让伙计沏茶。”
“不必了朱伯父。”沈庭之走进来,目光掠过朱玉容,又迅速移开,“我来找玉容,是想跟她讨论上次她提的《子夜歌》的注解——”
“哦?”朱宏业看向女儿,“容儿还懂诗词?”
朱玉容这才抬起眼,嘴角扯出一点笑:“不过是随便看看。沈公子请随我来。”
她领着沈庭之往后面的小厅走,穿过天井时,风掀起她的裙角,墨玉平安扣从领口滑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沈庭之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忽然开口:“这平安扣……我好像没见过你戴过。”
朱玉容的脚步顿了顿,伸手把平安扣塞进领口,声音平平:“上个月在街市上买的,图个吉利。”
沈庭之没说话,两人走进小厅,朱玉容转身时,看见他眼底的困惑——就像前世他问她“为什么突然变了”时的样子。她捏了捏掌心,忽然想起前世他最后一次对她笑,是在她被赶出沈家的那天,他站在门口,说“玉容,你别怪我”。
喉头发紧,她赶紧垂下眼,指着桌上的茶水:“沈公子请坐。你说的《子夜歌》,是哪一句?”
沈庭之坐下来,翻开书,指尖点在“人生愁恨何能免,**独我情何限”那一行:“上次你说这句的‘**’不是指相思,而是指……”
朱玉容的思绪却飘到了窗外——天井里的石榴树开着红花,像前世她在沈家后院看见的那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潭水:“是指失去所爱的痛苦。比如……亲人,或者……爱人。”
沈庭之抬头,目光正好撞进她的眼睛。她看见他瞳孔缩了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这时,小厅的门被轻轻敲响,王掌柜的声音传来:“小姐,苏州的周掌柜回信了。”
朱玉容站起来,趁机避开他的目光:“沈公子稍等,我去看看。”
门帘落下时,她看见沈庭之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慢慢收了回去。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裙角,墨玉平安扣在领口晃了晃,撞在她的锁骨上,有点疼。
王掌柜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周掌柜说愿意合作,还说要亲自带样丝来京都。”
朱玉容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笑——前世周掌柜就是这样,爽快得很。她抬头时,看见街对面的茶楼上,一个穿青衫的男子正盯着福兴祥的门,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浅粉的茉莉,跟她画的花样一模一样。
她的笑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上的“周”字。温景然吗?她想起前世温家打压朱家的手段,眼底的光暗了暗——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温家得逞。
王掌柜见她发呆,轻声唤道:“小姐?”
朱玉容回过神,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王伯,让伙计准备马车,明天一早就去苏州接周掌柜。”
“哎。”王掌柜应着,转身去吩咐伙计。朱玉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对面的茶楼,风掀起她的衣角,墨玉平安扣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像前世的月光。
她摸了摸左眉梢的小痣——那是前世她临死前,沈庭之摸着她的痣说“玉容,你以前说这是福痣”的地方。现在,这颗痣还在,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朱玉容了。
远处传来沈庭之的声音:“玉容,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讨论诗词。”
朱玉容转身,看见他站在店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好。沈公子慢走。”
沈庭之走远了,她还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风里飘来石榴花的香气,像前世的回忆。她摸了摸袖中的墨玉平安扣,轻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可话音刚落,她又想起前世的结局,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赶紧转身走进店门,把阳光和回忆都关在外面。
天井里的石榴花还在开着,红得像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