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看了一眼南极帝君,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要情奏禀。”
“西方二圣,恐怕早已窥破了天庭的布局。前些时日,土行孙在西海强行出手,悍然截杀苏元,背后就是圣人授意。”
“好在土行孙不过末流货色,苏元有惊无险。但若是二圣当真铁了心,后续再遣其他准圣出面,或者直接以大欺小,亲自出手,恐怕苏元更加危险。”
“此番危局未解,二圣杀心未退,真把苏元送往佛界,那便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陛下既说苏元是三界未来之重,为何还要应允他入佛界?”
“莫非……陛下另有其他考虑?”
殿中其余几人虽未开口,却同样好奇陛下的布置。
玉帝笑了笑:
“黄龙,你今日倒肯用脑子了。”
黄龙讪笑一声:
“臣平时也用的。”
玉帝没接这句,只缓缓道:
“朕与文殊先出手试探二圣,万年之后,等朕伤势渐愈,道行稳固,再与二圣堂堂正正战上一场。届时是胜是败,皆在朕一人之身。”
“而苏元有这万年,有闻仲在旁辅佐,有太白在朝中谋划,有你们几个老家伙在暗处照应,苏元慢慢历练,慢慢成长,在雷部站稳脚跟,在朝堂广植根基,在四洲收拢人心。”
“到时候无论是胜也好,败也罢,三界这盘棋,都已落子收官。朕心中便无牵挂。”
“这些,是朕和闻仲的布局,最顺利的设想。”
众人心头一惊,世间之事哪有这么顺利的。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可惜啊。”
玉帝睁开眼,眸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萧索。
“朕已时日无多,来不及看到苏元成长起来了。”
平地惊雷!
闻仲身子微微一晃,李靖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素来最沉得住气的太白,脸上也是血色尽退。
王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凤目圆睁,伸手搭在玉帝肩头:
“陛下,你……”
玉帝没有看她,只是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动作极轻,像是安抚,又像是歉疚。
“你先坐着,听朕说完。”
王母哪里肯坐,仍旧死死盯着他,眼中已有泪光。
玉帝轻叹一声,道:
“朕与文殊联手,与二圣在鸿蒙之中大战一场。准提金身被破,七宝妙树粉碎,接引的莲台被朕和文殊合力断为两半。”
“圣人受了这些伤,朕也受了些伤。”
“彼时朕还想,些许伤势,有天道气运加持,给朕万年光阴,定然能扫清沉疴,而接引和准提的伤势,恐怕再过一次量劫也未必能痊愈。”
闻仲终是忍不住道:
“陛下,您的伤不是已经……”
玉帝摇摇头,伸出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指。
殿中星光陡然一黯。
众人都看清楚了,玉帝掌心之上,竟浮着一层极淡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至指尖,明灭不定,似有生命,隐隐有梵唱从手中传来。
“可朕终究还是低估了圣人的本事。”
“接引之力,堂皇正大,如山岳崩塌,江河倒卷,朕以道体硬接,伤得虽重,却还留有余地。”
“可准提的真意,与接引截然不同。”
玉帝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切齿之色。
“那日一战,他分明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以宝树碎裂为代价,将一缕真意打入朕的道基之中。”
“朕起初毫无所觉,只当是寻常反噬。等到察觉之时,已经晚了。”
“若强行驱逐,三界气运便要被一刀斩断;若不驱逐,这真意便一日重过一日,直到将朕整个人吃空为止。”
王母的手玉帝肩头微微发颤。
她是先天神魔出身,修为眼界俱是三界顶尖,只凭玉帝这几句话,便已推演出了最坏的结果。
殿中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玉帝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便说明陛下的伤非但没好,反而更重,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没有其他办法了?”王母低声问。
玉帝摇了摇头。
“有。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朕与镇元子道兄商议之后,将道体与修为,连带着准提的圣人真意,一并压制在地书之内。”
玉帝看了一眼镇元子,后者微微颔首。
“如此,千年之内,朕可趁道体尚全,修为未尽,与二圣再决一次。”
“杀了准提,以圣人之骨肉为柴,补朕之道基,或有一线生机。若杀不了他,那便是天不佑朕。”
殿中再无人能说出一句话来,几个准圣尚且能保持镇静,李靖已经面色铁青,抖似筛糠。
大家都听明白了,玉帝已经撑不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主动求战。
王母凤目之中蒙上了一层水光:
“陛下,若是以这个状态去与二圣争锋,那岂不是……”
玉帝拍拍她的手,道:
“地书乃天地胎膜所化,先天之物,不沾因果。”
“朕只能以地书为基,再燃本源之火,把整副道体当作一座熔炉,将那缕真意与本已受损的道韵,一并炼了。”
“千年之内,尚可保持九成实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玉帝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无奈:
“计划不如变化。变化不及神通。神通,不敌天数。”
“谁能想到,平日里最被人看不起的准提,竟然藏着这般阴毒的后手?是朕托大了,怪不得别人。”
王母终于没忍住,侧过头去,泪水簌簌落下。
玉帝也闭上了眼,似是在平复心绪。
满殿死寂之中,南极大帝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法,或可不必走到这一步。”
玉帝抬眼看他。
南极道:
“臣修的虽然是功德道果,但也在紫霄宫听过道,对斩三尸之法也算有几分心得。”
“陛下何不将圣人真意转移到一尸之上,再以**力将之炼化。真意随尸身俱灭,本体便可毫发无伤。陛下虽会损去一尸,道行稍减,但好歹能保全根基,徐徐图之,远胜如今这般……”
南极这番话,像是给死水般的殿中投下了一块石头。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眼中重现了几分希望。
太白金星急急接道:
“陛下,帝君说得在理。有得有失,天道常理。三尸终究是外物,舍便舍了,若能以此保全道体与本源,再图来日,便是上上之选。切莫因小失大,拿自己的道途去赌那一线生机!”
李靖也道:
“是啊陛下,损失一尸,总好过道基尽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连闻仲都微微颔首,一时间满殿皆是恳请之声。
玉帝看着他们,等众人说尽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道理都对。朕都懂。”
“可谁告诉你,朕是斩三尸成圣的?”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和南极仙翁同时收声。
跟各家修炼秘法敝帚自珍不同,这成圣之道,却是三界皆知,来回来去就那几条路。
一便是功德成圣。
如今六圣,虽然际遇各不相同,但迈过最后一步,靠的都是功德。
女娲以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之大功德,得天道垂青,一步登天,证得圣位。
三清据传乃是盘古元神所化,根脚无双,先修斩三尸之法,功参造化后,也是借了开天辟地的无量功德,方能迈出最后一步。
接引、准提以大宏愿,向天道透支功德,借天地之力,强开圣门。
可天道吃过一次亏,被那二人一番天花乱坠骗走了两尊圣位,自此之后,任你说得地涌金莲、天花乱坠,天道也再不肯赐下一分功德。
此路最简单,也最难,不是功参造化,洪福齐天之人,想都别想。
其二便是斩三尸成圣,这是道祖亲传的康庄大道,三尸者,善、恶、执,皆为外显之念,斩尽三尸,斩灭执念,以先天至宝寄托真灵,可立地成圣。
三界但凡有志圣道者,走的都是这条道。
可陛下说自己不是斩三尸成圣,若能功德成圣,也不必等到如今。
难道说……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上众人心头。
玉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朕这一生,不修功德,不斩三尸,不发宏愿。”
“朕要,以力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