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硬顶玉帝,殿中一时无人敢接话。
玉帝闻言,倒也没有动怒,反而身子往御座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太师,你不会接着再来一句,觉得朕是纣王吧?”
“你那宝贝苏元,当年众圣议大劫的时候,可是已经这么骂过朕一次了。”
这话一出,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氛倒是松了几分。
伴君如伴虎,刚才闻仲一句话,已经把众人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么一大伙人,由王母领头,上来就硬顶陛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但陛下还能拿苏元出来打趣,说明心情尚可。
众人松了口气之余,更多地又开始好奇上了。
闻仲到底为什么铁了心要将苏元留在三界,连王母的面子都不肯给半分。
如今到了御前,陛下金口玉言都开了,他竟还敢上前一步,当着满殿重臣的面,硬生生顶了回去。
太白金星生怕这老倔驴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偷偷使了个眼色过去。
谁料闻仲压根不睬,反而一拱手。
“陛下,臣能说么?”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登时又绷了回去。
黄龙看着闻仲,眼珠子都要喷出火了。
你个狗日的,还要说啥?
非要把大伙都坑死才算完?
玉帝略一沉吟,目光在殿中环视一圈,缓缓点头:
“有话直说。在座诸位,俱是天庭肱骨,朕的心腹之臣。”
闻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臣在下界时,历经商室三朝。李靖也曾辅佐殷商两代。”
“皇权交叠之际,旧主将去,新主未立,最易生变。”
“主少国疑,则政令不行;权臣坐大,则纲纪崩坏;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储君未定,朝野上下人心浮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下界不过百年国祚,尚且如此,更何况三界之主,位格之高,权柄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新旧交替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三界动荡、六道不宁。”
他抬起头,直视玉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是不想与圣人争锋,那便罢了。臣绝无二言,陛下如何安排,臣便如何听命。”
“陛下若是还想去与圣人争锋,苏元,必须要留在三界,以备万全。”
他话说完,通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陛下也不再言语,仿佛是特意留出时间,给众人消化这几句话。
太白金星和李靖浸淫官场多年,什么惊天之语没听过?
但此刻脑子里却像是有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翻涌,却一个都抓不住。
闻仲说的话,单拆开来看,他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到一处,他却觉得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皇权交叠?
什么叫旧主将去,新主未立?
什么叫天庭权柄交接?
天庭权柄不是一直掌握在玉帝手中,陛下不还端坐在御座之上么,怎么就要……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黄龙自诩三界第一等人精,但他更长于人际关系,对政务这些反倒后知后觉,此刻满肚子的弯弯绕绕也全派不上用场了。
只得上前半步,扯着太白问道:
“闻仲在说啥?他入魔了?”
太白金星眉头紧锁,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吵,我还在思考。”
李靖显然比太白先一步回过了味来。
他上前一步,朝玉帝拱了拱手,声音还未能完全平静:
“陛下威加四海,德配天地,春秋鼎盛,道行通玄,依臣所见,实乃圣人之下第一人。”
“何至于……行此托孤之举?”
他是带兵的人,太清楚“权柄交接”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四个字,与“托孤”二字,只隔着一层纸。
而此刻,自己已经把这张纸捅破了。
陛下没有反驳的态度,更是敲碎了在场所有人心里暂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陛下,是真的跟闻仲托过孤。
而且托的,还是苏元。
难怪闻仲从瑶池到通明殿,一路寸步不让,宁可与所有人翻脸,也不肯让苏元离开三界半步。
陛下走后,苏元要承接三界,重担在身,怎么可能再放他去佛界厮混。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众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半晌,太白金星才终于找回了几分气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玉帝,眼眶竟有些泛红,沉吟良久后,才开口。
“臣曾听闻,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有未竟之志,臣有必效之力。此为君臣大义,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陛下有托孤之志,臣等居然不曾知晓。还是因为苏元的亲事这等藓芥小疾,因方才撞破了这等大事……”
“这成何……成何体统!”
太白金星这辈子都没在御前这般失态过。
他素来重风度,讲仪态,有操守,可此刻,他后心的汗已经湿透了整件仙袍。
他实在是不敢想,若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跑去火部议论苏元的亲事;
若不是觉得在火部嚼的不够过瘾,又转道去了瑶池;
若不是在瑶池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陛下;
若不是许旌阳来传旨,自己这些人又急急忙忙赶到通明殿……
那陛下会不会就这么一直瞒下去?直到三界真的变天?
他越想越后怕,张了张嘴,还欲再问。
玉帝却已长身而起。
“朕不说,不是信不过太白和诸位。而是因为还不到时机。”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袍角翻卷间,星光如尘,簌簌而落。
“本想等到苏元突破准圣,站稳脚跟,再与诸位臣工细说。”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你们凑齐了,也算天数使然。”
太白又欲开口,玉帝摆摆手,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
“让朕说完。”
玉帝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望向殿外那片翻滚不息的天河。
“自封神之后,朕执掌三界权柄,历万万载,修为早已臻至准圣巅峰,离圣人,不过只差一线。”
“可惜天道之下,圣位自有定数。任你再如何修持,如何参悟,也难以逾越。这一线,看着是线,实则如天地之隔。”
众人听到这里,心下都是猛地一沉,看来今日陛下是真的要把话挑明了。
“所以,朕与西方二圣之间,必有一战。”
“前些时日,朕和文殊,已经与二圣交过一次手,未分胜败。”
“想来,第二战已不远。”
玉帝说这句话时,已经转身回来,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大家都听得出来,那表面的平静底下,已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
“朕若胜了,超脱准圣,得证圣人,从此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到那时,这三界权柄于朕,便是个累赘,自然要替三界寻个新的归宿。”
“朕若败了,身死道消,合道天地,也算不枉来此一遭。可天庭,却还是要有新的主人。”
玉帝明明在谈论生死,可他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悲戚。
非但没有悲戚,反倒豪气勃发。
他越过众人,负手而立,身后便是穹顶之上那亿万流转的星辰,将他映得如同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
胜也好,败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在他眼中,不过是大道之上必过的一道关隘,避不开,便迈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