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之内，场面已经彻底僵住了。
王母与闻仲隔案对峙，一个凤目含煞，一个三眼圆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南极站在中间，脸色也黑的吓人。
他这一辈子，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得罪人。
今日出来打圆场，结果被闻仲连削带打，一并被骂成了费仲尤浑之流。
如今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一时间谁也下不来台。
便在此时，殿外忽地传来一声清朗的高呼。
“有旨意！”
满殿肃杀之气登时一滞，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被冲淡了不少。
众人齐刷刷回头。
殿门从外推开，许旌阳缓步而入。
老许步子不紧不慢，神色也颇为淡然。
他偷着扫了一眼殿中，王母立在主位前，闻仲横鞭在殿心，南极站在两人之间，太白端着酒杯，李靖按着剑柄，黄龙……在装睡。
许旌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出事儿了这是！
好家伙，我是指引你们来说亲的，怎么不大一会功夫就成全武行了？
他当机立断，也不再打算跟众人客套，一扯圣旨，朗声念道：
“陛下御笔，宣瑶池王母，南极长生大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太白金星，黄龙真人，托塔天王李靖，即刻随旨觐见。”
念完圣旨，许旌阳将圣旨一收，袖手而立。
殿中众人却还保持着方才的架势，没有一个人动。
许旌阳左右看看，叹了口气。
“我说列位大人，就别愣着了。”
“陛下旨意大家也都听到了，令诸位即刻觐见。是即刻。”
“我就先走一步了，通明殿外见。”
话音未落，许旌阳周身清光一闪，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遁光，穿门而出，眨眼间便没入了云海。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旨意送到了，半句话也不跟众人多说。
许旌阳这一跑，殿中僵持的气氛终于松动了。
王母冷哼一声，广袖一拂，也不看众人，大步朝殿外走去。
她尚未出门，整座瑶池正殿的门窗无风自开，池畔青鸟惊飞而起，半空中凤鸣乍响。
但见三头彩凤自瑶池深处振翅而出，金喙朱冠，六翼齐张，身后祥云翻卷如浪，鸾驾宝盖，霞光万道。
王母一步踏上鸾驾，三头凤引颈长鸣，载着她冲天而起，径直朝三十三天方向去了。
李靖看了看天边那道还未散尽的金色尾焰，又看了看眼前几位，轻咳一声：
“娘娘走得急，我等也莫迟误了。”
南极点点头，转身便要唤那梅花鹿。
黄龙却已然醒来，抢先一步，袖袍一抖。
虚空之中瑞气千条，七香车“轰”地一声破空而出，珠帘玉幕，宝盖流苏，车未停稳，异香已扑面而来。
“来来来，坐我这个吧，我这个快。”
众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分说什么，鱼贯登车。
只余那梅花鹿和墨麒麟各自收了本相，默默跟在车后，踏云而行。
七香车宝光一闪，车轮碾过虚空，追着前头那道彩凤尾焰，风驰电掣般去了。
车外风声呼啸，车内灯火通明。
七香车空间本来是不小，可这么几位往里头一坐，登时也显得满满当当。
车内气氛比在瑶池之内松弛了几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白金星终于先开了口。他看向闭目养神的闻仲，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太师，你刚才那出戏，是不是有点过了？”
“情绪给得……似乎太突兀，太饱满了一些。”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闻仲缓缓睁开眼。
“谁跟你说我是演的？”
黄龙“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怪叫一声：
“什么？你狗日的不是演的？”
“好你个闻仲！合着你刚才真是在骂我们？还骂得那么难听，什么费仲尤浑，你听过人类说话么？”
“彼其娘之……”
南极连忙拽住黄龙，“你先等会再骂。”，又对闻仲道：
“太师，真的不至于吧。”
“且不说别的，单说今日瑶池，苏元的亲事成与不成，大家还不都是替苏元着想？”
“就算苏元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是真的爱才惜才也好，还是对他倚重也好，雷部说到底，终究是公器。”
“我南极虽然素来懒得理事，但有些话还是想与太师共勉。”
“你我终归还是修道之人，修的是清静无为，敬的是天道自然。修行不易，到了你我这个份上，更不该被这些外物牵着鼻子走。你方才那番做派，说句不中听的……”
“你确实有些着相了。”
南极素来是老好人性子，今日也对闻仲说了这般重话，可见在瑶池之内也是被太师这头倔驴气得不轻。
闻仲看了众人一眼，半气半笑道：
“怎么，我闻仲在你们眼中，就是如此热衷权势、不知进退之辈？”
黄龙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太白金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南极笑容僵了僵，李靖直接别过了脸去。
众人都没有答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他妈还用问么？
封神之后，多少人或避世清修，或远走西方，就算在天庭的也是浑水摸鱼，混日子的多。
只有你闻仲，在雷部兢兢业业，一坐就是万万年，死活不挪窝。
天庭若说官迷，你闻仲排第二，那还真没人敢排第一。
这就是口碑。
闻仲也不恼，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闭目不语。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道：
“闻帝君，我不是要为王母说话。只是你要知道，天庭不比别处。雷部之位虽然重要，可也不是没人能替。”
“我虽不才，但也算是交友广博，无论是阐教还没入世的十二金仙，截教尚存的诸多高足，散修里的准圣，乃至于巫族妖族避世的大能，我与他们三五不时也在一起小聚。”
“这些人，无一不是道行精深、见识卓绝之辈。随便哪一个出山，暂代雷部，都不算什么难事。”
“今日这事既然已闹到了陛下面前，你千万别再张口闭口就是惊人之语。我们几个老骨头，可经不起第二回这么吓了。”
闻仲神色平静，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也未免太看轻闻某了。雷部由谁执掌，我不甚在意。”
“但苏元，真的不能轻离三界。”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由得好奇道：
“这是为何？”
闻仲沉默良久，终是闭上了眼，缓缓摇头，不再言语。
众人见他这般作态，知道他确有难言之隐，却也不好再逼问。
七香车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只有黄龙不情不愿，嘟囔了一句：
“有理由你就说呗。我们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说开了不就好了？何必讲出那么伤感情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几个合起伙来要害苏元呢……”
话音未落，李靖轻轻拽了他一把。
“行了，你别得理不饶人了。”
“太师若不把戏做足，以王母的脾性，指不定又有什么别的想法。干脆撕破脸，断了她这个念想。”
“不管咱们怎么斗，肉都烂在锅里。可要真让王母顺势把赤脚大仙推上来，或者把瑶池的人塞进雷部……那，就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