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密议落幕,帐外山河依旧,河谷对峙的死寂之下,暗流已然奔涌。
折兰骨深谙帝王密诏的分寸与深意,不急于调动五十万主力大军贸然推进,更不会困守壁垒坐等中原千里输粮。他依据此前议定的章法,点令乌桓烈统领三万草原胡骑,出谷游击,清剿北岸所有依附孔雀王朝的敌对据点。
临行之前,折兰骨再申军规,底线清晰严明。
归顺安居、不与敌军勾连的河谷部族,秋毫无犯,田舍粮仓一概不动。但凡私纳孔雀守军号令、替南岸要塞传递情报、囤积军粮资敌的坞堡村寨,尽数列为敌垒,准许胡骑入城收缴物资、充作军需。严禁追杀奔逃平民、严禁各队私分缴获、严禁肆意毁坏民居田亩。
乌桓烈躬身领命,甲胄铿锵,眼底尽是草原悍将的利落与锐气。
这支三万之众的胡骑,皆是常年驰骋塞外的精锐,自幼习练奔袭游击、逐水草而战,最擅长旷野速攻、打完即撤的游牧战法,与中原兵马步步结营、稳扎稳打的打法截然不同。
次日清晨,谷口壁垒城门大开。
三万胡骑尽数轻装出营,出了山谷隘口,踏入布拉马普特拉河以北的冲积平原,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这片异域平川,与中原历经战乱的荒芜田地、北方苦寒贫瘠的草场截然不同。
地气湿热,水土丰沛,放眼望去尽是连片无垠的水田。时序恰逢早稻收毕,村村坞坞皆是谷廪充盈,金黄的稻谷层层堆叠,堆满家家户户的仓舍,沿着河道铺展数百里不绝。此地水稻一年两熟,岁收丰盈,兼产甘蔗、香料、竹木,河畔村寨牛羊成群、铜器富足,生民衣食无忧,处处透着得天独厚的富庶气象。
世代居于苦寒塞外、惯于逐水草艰难度日的草原骑兵,初见这片沃土,心中皆是震动。
乌桓烈依草原旧法,将三万骑军拆分为上百支百人小队,四散铺开,如同漫天风絮,穿插往来于平原郊野之间,不聚大阵,只寻资敌的坞堡突袭。
胡骑奔速极快,马蹄踏过水田阡陌,扬尘骤起,声势骇人。
北岸村寨的土著百姓久居安乐,从未见过这般迅捷凌厉的骑兵战法。孔雀王朝的守军、地方部族兵皆是步卒为主,行军迟缓、列阵笨重,常年固守河道要塞,从无旷野机动袭扰的打法。当地百姓见漫天骑影飞驰而来,心知战事临头,无人敢上前抗衡,尽数舍弃屋舍粮仓,扶老携幼,仓皇逃往山林荒野躲避。
胡骑依令而行,不追逃民、不毁民居。
每攻破一处资敌坞堡,便径直清空官仓储粮、收缴囤积的牛羊牲畜、铁器材匠与各色物产香料,尽数装车归集。得手之后绝不逗留,即刻策马转场,奔赴下一处据点,来去如风,踪迹无定。
短短数日之间,北岸平原数十处依附敌军的外围坞堡,尽数被胡骑清扫一空。原本囤积于此、预备输送南岸要塞的军粮物资,大批量落入汉军手中。
待到游击战事告一段落,各队胡骑陆续返程,满载物资回归谷口大营。
乌桓烈,入中军复命,面对折兰骨,语气带着难掩感慨。
“将军,此地绝非北方中土可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河谷平原太过富庶。寻常一座小小坞堡的存粮,便抵得上草原一部落整年积蓄,遍地稻谷丰盈、物产不竭。”
“此前我军困守山谷,全靠中原五千余里驰道转运粮草,损耗巨大、补给艰难。如今依陛下密令就地取给,只凭这片平川物产,便足以供养我军长期驻守,无需再仰仗中原远道输血。”
河谷北岸的战局悄然蜕变,而南岸孔雀王朝的边境要塞之内,已然人心惶惶、局势剧变。
羯陵伽边境守将纳亚卡,连日来被北岸传来的急报彻底打乱了所有部署。
一日数报,逃亡百姓、各处坞堡信使络绎奔赴南岸,尽数哭诉异族骑兵的可怖打法。敌军只凭轻骑四散游走,蚕食所有外围粮区,速度之快、踪迹之诡谲,本地步卒根本无力追击阻拦。
纳亚卡立在要塞垛口,北望宽阔河面,望着对岸无边无际的丰饶水田,心中从前的傲慢轻敌,尽数化为彻骨焦灼。
他原本筹谋的万全之策,本是依托山河天险,放任汉军深入山谷绝地,再以象兵、战车军团合围堵杀。他笃定远道而来的域外大军,必将困于粮运艰难,不出数月便会粮草耗尽、不战自溃。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支域外军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对方不依赖后方千里输粮,反倒借着己方得天独厚的富庶水土,就地劫掠粮储、以战养战,硬生生在河谷平原扎下根基,彻底断绝了己方耗敌制胜的可能。
更让纳亚卡惊惧的是,这般打法意味着敌军根本无意速战速决,已然做好了长期盘踞、赖地不走的打算。
一旦北岸粮区彻底被汉军掌控,孔雀王朝东部边境的产粮根基便会受损,沿河防线再无天然优势,整个羯陵伽边境都将陷入被动。
事态危急,再无观望余地。
纳亚卡当即命人取来贝叶文书,亲笔撰写加急军报,详述北岸胡骑肆虐、粮区沦陷、敌军就地自养的变局,边境危局已现。
文书封缄完毕,即刻交由水路加急信使,沿恒河主道昼夜兼程,奔赴华氏城,上奏行省罗阇与王朝中枢。
军报之中,他字字恳切、句句紧迫,恳请王城火速调拨主力象兵军团、战车部队东进前移,进驻河岸防线。唯有王朝重甲主力坐镇河道,方能压制飘忽无定的草原骑军,夺回北岸平原控制权,将这支扎根异域的强敌彻底驱逐出境。
南岸要塞之内,号角频鸣,传令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松弛休整的孔雀步卒尽数集结,沿河各处哨卡加紧布防,散落北岸的零星据点尽数撤回。整片布拉马普特拉河沿线,原本安逸对峙的边境,彻底进入战备状态。
北岸胡骑往来驰骋,蚕食沃土、充实军需,步步稳固立足根基;南岸王朝重兵急调,列阵河防、蓄力备战,一心驱逐外敌。
无风的河面之下,滚滚战势已然悄然积蓄,一场横跨河谷的大规模拉锯之战,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