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堡寨彻底易主,一夜奇袭破局,绝境通路彻底打通。
但数十万大军征战,从无一蹴而就的冒进。这支走出深山死地的汉军,是历经中原无数恶战淬炼的百战精锐,深谙名将用兵的核心要义——临敌先稳身,求胜先立不败。
五十三万步骑大军绵延盘踞整条深山谷地,地势狭长逼仄,绝无全军一窝蜂涌出的可能。昨夜凭两千精锐奇袭破隘的,只是全军先锋前军。中军、左右翼军、后军辎重队伍,依旧层层排布在山谷纵深之内,严守分段驻屯的军纪,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接管孔雀王朝废弃谷口堡寨的汉军前军副将,抵达阵地的第一时间,便放弃了乘势向河滨原野推进的念头,全线转入固防模式。
昨夜被后侧突袭攻破的夯土矮墙、破损护栅、凌乱壕沟,尽数被士卒连夜修整复原。不仅如此,将士们更因地制宜,反向改造整座堡寨防御体系。
此前这座堡寨的防御重心,尽数朝向山谷内部,用来封堵汉军出路。如今汉军接手,当即调转攻守重心,修补外侧破损壁垒,加固面向河滨原野的墙垛,清整壕沟内残留的竹刺杂物,重新布设拒马障碍。
短短数个时辰,这座曾经锁死死地的关卡,彻底改头换面,化作汉军踏出深山后的第一道前沿坚垒,死死扼守整条山谷唯一的进出要道。
守住隘口,便是守住数十万大军的退路根本。
与此同时,山谷之内的大军调度有条不紊,严格遵循五军大阵的行军规制,分层出谷、逐次铺展。
前军全数驻守堡寨及隘口近郊平地,筑牢最前线警戒防线,寸步不越缓冲原野纵深。
紧随其后,左军、右军分批缓缓驶出山谷,不集结扎堆,顺势铺开阵型,分别驻扎在谷口两侧的坡地与林间高地。两翼兵力落地,即刻清剿周边零散野兵、排查山林支路,封堵所有隐秘小径,彻底杜绝被敌军轻骑绕后、切断谷口的隐患,将前沿阵地的防护圈彻底补全。
整条阵线最核心的中军,由折兰谷亲掌,始终稳驻山谷中段枢纽地带,绝不贸然前移出谷。
身为统筹全局的主将,他无需置身最前线厮杀,只需坐镇中枢,承接各路哨探回报、调度全军排布、管控粮道运转。所有军令皆从谷内中军大营传出,沉稳有序,统筹整片出谷战局。
最深处的后军,承担着整场战役最关键的兜底职责。
绵延不绝的驮马队伍、辎重兵卒、粮秣车队,在山谷主干道上缓缓流动。后军将士分段驻守整条纵深谷道,沿途设立临时哨卡、补给驿站,规整运输秩序,杜绝拥堵混乱。
此前被困山谷多日,大军辎重尽数囤于深山腹地。如今通路打通,后军接到死令,日夜加急转运,将囤积的粮草、军械、箭矢、帐幕分批送出山谷,尽数存入前沿堡寨的仓囤与临时修筑的露天粮营之中。
一道道务实军令落地,没有浮夸调度,只有百战军队的沉稳章法。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围聚议事,无人谈及速战速决,所有人的共识高度统一。
“我军虽破谷出隘,实则依旧身处险地。”
一名校尉指着摊开的地形舆图,语气笃定,“身后是狭长山谷,数十万大军进退全系这一处隘口。身前是陌生平原、邻接大河,敌方本土作战,地利、民情、补给尽在其手,敌情全然不明。”
折兰谷微微颔首,目光沉定。
“百战之师,从不赌侥幸破局。”
他沉声定下全局基调,字字贴合兵家稳妥之道。
“今日起,全军止攻,全线固防。”
“前军死守隘口坚垒,左右翼稳控两翼高地,后军持续转运辎重、畅通粮道。无中军将令,一卒不得擅自向河滨方向推进。”
“斥候分批散出,只做近域侦查,观望敌营态势即可。敌情未明、全军未稳、辎重未足之前,绝不与敌争锋。”
军令传至前沿,出谷汉军彻底定格阵型。
数万出谷将士各司其职,修壁垒、固营盘、屯粮草、守要道,将谷口这片狭小原野,打造成密不透风、稳如磐石的前沿阵地。
缓冲原野之上,汉军斥候小队交替巡弋,恪守侦查底线。
众人只在己方控制的近域范围游走,远远眺望布拉马普特拉河沿岸的敌方渡口要塞,绝不深入陌生区域。肉眼可见的景象清晰直白:沿岸各处要塞工事持续增修,河岸木栅层层加高,壕沟不断深挖;河面漕船往来频次大幅增加,不停向各个渡口输送兵卒、物资;敌方游动哨骑频次翻倍,沿河岸线严密警戒。
偶尔有斥候抓获落单的敌方散兵、掉队游骑,审讯所得的情报,尽数是底层碎片化讯息。
这些低层兵卒,只知晓各行省、各小罗阇属地在紧急征召帕达步卒、收拢密多罗私兵,王城方向下达了全国动员的指令。但关于王室主力动向、援军兵种、船队路线、抵达时日,没有一人能够说清。
汉军诸将汇总所有情报,最终只得出一个保守且严谨的判断:孔雀王朝已全面启动战时防御,沿河死守待援,上游必有大军调度,但敌方底牌、战力、动向,一概未知。
也正因如此,全军上下愈发恪守稳守之道,绝不冒进半步。
同一时段,布拉马普特拉河沿岸的孔雀渡口防线,整片阵地始终笼罩在压抑的沉寂之中。
谷口天险失守的震撼,依旧萦绕在所有守卒心头。此前赖以安身、被视作万无一失的山河屏障,一夜崩塌,让原本心气松弛的孔雀守军,尽数收起了轻敌之心。
守将纳亚卡彻底放弃收复谷口隘口的念头,率麾下残兵与行省新增援的帕达戍卒,死死固守沿河各大渡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局势。
手中兵力,尽是折损过半的阿陀毗迦·帕达部族辅兵与战力平平的行省戍卒,无精锐摩罗步军坐镇,无伽贾象兵压阵,无王室图朗加精骑突进。仅凭这批地方守备兵力,贸然反扑稳固如山的汉军前沿壁垒,只会徒增伤亡,毫无胜算。
唯一的出路,便是凭河固守,死守渡口防线,等待华氏城方向的王室援军。
整片河岸防线,唯有图朗加轻游骑不停往返巡哨,远远眺望谷口方向的汉军动向。
隔着整片缓冲原野,孔雀游骑只能模糊观望,看不清汉军营内的具体排布,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军队的恐怖章法。
这支域外军队,破隘之后不骄不躁、不冲不杀,既不急于争夺平原腹地,也不尝试逼近河岸,只是安安稳稳修垒、固营、屯粮、守谷口,一步步夯实阵地,进退有度、章法森严,全然没有仓促孤军深入的破绽。
要塞城头,几名部族头领望着谷口方向规整的汉军营垒,低声议论,话语间满是本土信仰的怅然与惶惑。
“我们年年献祭布拉马普特拉河河神,日日供奉山林守护灵,本以为山神镇守隘口、河神护佑疆土,天险永世不破。”
“可外来的帕达步卒,仅凭一道荒山秘径,便破了我们的山河屏障。星象异动的灾劫,终究还是落到了这片河滨土地。”
纳亚卡立在城头,晚风拂动衣袍,神色沉凝复杂。
他浸淫本土信仰多年,却也亲历边防失守的全过程,分得清天命与**。
“非神祇弃守疆土,是我等守边之人恃险轻敌,疏于戒备,才让敌军有机可乘。”
他出声压下军中浮动的人心,语气沉稳,带着边将的坚守与对援军的期许。
“梵天自有排布,恒河母河从未舍弃疆域。中枢军令已至,塞纳帕蒂已启举国之征,摩罗王室大军必会顺恒河干流东来。”
“我等当下唯一的使命,便是守住这条河岸防线,寸土不让、固守待援。只要渡口不失,王室援军抵达之日,便是战局逆转之时。”
为安定军心,纳亚卡传令下去,命随军婆罗门祭司在临河高台设下祭台。
香烟袅袅升起,低沉的诵经声随风漫过河岸要塞。祭司陈设祭品、恭诵经文,祭拜恒河母河与布拉马普特拉河河神,祈求水流安稳、护佑疆土、引王室援军平安东来。
一谷之外,汉军壁垒森严、阵脚稳固,牢牢锁死出山通路,立于不败之地;
一河之畔,孔雀防线紧绷、凭河固守,寄望援军、静待时局转机。
辽阔的河滨原野,被一片无声的紧绷对峙彻底笼罩。
两大王朝的兵力,隔着缓冲地带遥遥相望,彼此皆摸不透对方底牌,皆不敢轻举妄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