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水与贺水两条河道蜿蜒穿过苍梧谷地,宽阔的河滩与平缓坡地上,日复一日涌入来自中原各郡县的队伍。
一批又一批打散了旧部籍贯、混编而成的士卒,沿着水陆两路络绎赶来。有的队伍顺着河道乘漕船逆流而上,舟楫连绵蔽水;有的队伍沿着官道徒步西行,步卒队列一眼望不到尽头。六十万南疆屯垦拓边军,从分散天下的各个郡县,一点点向岭南门户苍梧汇聚。
原本只一座城郭的苍梧,城外旷野迅速被连片营垒铺满。帐篷密密麻麻顺着河岸铺开,垒土为寨,划地为营,码头之上粮草麻袋堆积如山,转运粮草的役夫、押送军械的兵卒往来不绝,整座谷地人声鼎沸,一派雄师云集的壮阔景象。
主将张戍与副将梁遂,每日一早便带着亲卫巡阅各处营区。
二人并非庸碌草包,多年行伍积攒下扎实的治军本事,清点兵员、核查口粮、划分各营防区、修缮壁垒栅栏,件件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他们严格执行中枢下达的混编指令,把同乡同县、旧日同袍拆开交叉安置,每日操练队列、整肃军纪,约束士卒不得私自劫掠周边村落,不许无故滋扰当地百姓。短短十余日,原本参差不齐的各路散兵,渐渐有了大军规整的气象。
只是二人虽擅长治军整伍,却缺少独当一面统筹千里战区的帅才,更看不懂朝堂深处的顶层算计。
巡视营垒的间隙,二人常会登上河边高岗,望着连绵数十里的大营低声闲谈。
“你我二人昔日获罪待勘,闲置多年,本以为此生再无执掌重兵的机会。如今陛下将六十万大军交付你我,屯驻苍梧,开拓南疆,简直是祖坟之上青烟直冒。”梁遂抚着腰间佩剑,语气满是感慨亢奋。
张戍缓缓点头,眼底也满是感激与踌躇满志:“陛下不计前罪,看中的便是咱们能踏踏实实治军守土。此番南下伐蛮,只要咱们稳步进兵,剿抚并用,打通岭南群山,开垦荒田,立下拓土大功,不仅能洗刷往日罪责,麾下数万将士也能挣得爵禄田地,你我二人也能留名青史。”
二人日日商议着打造攻城器械、派遣斥候探路、储备进山粮草,满心以为天子慧眼识才,将开疆拓土的旷世功业交到了他们手中,一心只想恪尽职守,打出一场光耀门庭的胜仗。
就在大营整顿初具规模之时,邯郸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诏书顺着水路送到了苍梧主帅大营。
张戍、梁遂率领各级军侯、队官齐齐出营,在辕门设香案跪拜接旨。
诏书文字堂堂正正,摆出王师出师的大义名分:岭南群山之内,各部蛮夷部落自成格局,不奉天汉朝王化,不肯遣使朝贡归附;时常越出山岭隘口,劫掠边境新开的垦荒聚落,杀害屯垦戍卒,阻塞南北水陆要道,阻碍南疆土地开垦,长久成为南疆边患。
天子诏令南疆屯垦拓边军以苍梧为根基,相机进兵岭南,剿抚并行,征讨不服王化的部落,打通山间要道,修建戍堡,开垦蛮荒谷地,教化边地部族,将万里岭南纳入王朝管控之下。
两位主将听完诏命,愈发斗志昂扬。他们立刻召集所有中层将官,逐条宣讲诏书旨意,命各营校尉往下层层转述,让每一名士卒都明白此番南下乃是奉天承运的王师出征。军心被大义名分牢牢凝聚,原本只是为口粮军功而来的老兵们,心中又多了一份归属感。
筹备数日之后,张戍下令在苍梧城外漓水河滩修筑一座高大的土质誓师高台,准备举行全军誓师大典。
誓师当日,晴空万里。数十万士卒列成整齐的方阵,层层排布在河滩空地,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旌旗林立随风翻卷。
张戍一身大将军甲胄,与梁遂一同登上高台,面朝邯郸王城的方向遥遥行礼。
张戍手持誓词朗声宣读,声音借着传令兵一层层传遍各列方阵。他重申朝廷军法,申明此番出征三条铁律:其一,不可肆意屠戮主动归附的蛮夷百姓;其二,作战以开辟土地、修筑屯堡为先,斩获军功可兑换新开荒田;其三,全军上下需同力一心,共开南疆万里荒土,为天汉王朝立下边功。
“我等奉天子明诏,南下宣示王化,平定边患!今日立誓,踏遍岭南群山,辟荒屯垦,不辱王师之名!”
高台之上话音落下,数十万士卒齐声呐喊,声浪席卷河谷,震得河水都泛起层层涟漪。
老兵们个个神色激昂,只觉得自己赶上了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跟着两位戴罪起复的主将,远赴蛮荒博取功名土地,人人摩拳擦掌,只待号令开拔进山。
誓师大典落幕,斥候营早已提前数日深入南方山谷探明路径,工兵营伐木开山,清理出几条进山主干道。先锋各部拔营先行,顺着山谷隘口向着岭南腹地缓缓推进,连绵不断的主力大军,紧随其后分批离开苍梧主大营,一步步走入雾气缭绕、瘴气连绵的深山。
张戍与梁遂立在高台边缘,望着浩浩荡荡远去的大军背影,互相拱手一笑,满心憧憬着即将到手的拓边功绩。
二人只看见眼前万众一心的王师出征,却看不见深山密林之中,等待这支六十万大军的苦战与无尽消耗,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天子稳固中原大局棋局里,两枚安分好用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