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为,当融汇古人之智而因时变通。
可参考李冰设堰调水,潘季驯束水攻沙之法,于上中游调控疏浚;下游则规划蓄洪,但须辅以屯田减赋,从而使民不流离。
毕竟治水之要,在工程,更在安民。”
楚曜灵清冽的话音落下,内阁之内,霎时静得闻针可落。
随后,四皇子便看见,那位一贯严肃古板又毒舌的唐大人竟不顾形象的开怀大笑起来。
这很割裂,落在他眼里跟被鬼上身一样。
“好!好一个在工程,更在民安!”
唐寒江眼中满是欣赏,欣慰地望着眼前年仅十六的小公主,随后对着那道屏风拱手道:“不知陛下以为此论如何?”
“嗒”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屏风被缓缓推开,两道身影一坐一立。
就见燕拭光身着一袭玄紫锦袍,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几缕不驯的碎发拂过眼尾的泪痣,妖冶与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就连楚曜灵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是骚气得很。
楚帝缓缓起身,目光从眼前四位皇储身上一一刮过,最终牢牢钉在楚曜灵脸上。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仪,你分明聪慧过人,前日却对朕自称蠢笨,这是为何?”
随后语气陡然加重:“今日若不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朕便治你欺君之罪。”
燕拭光那脑袋唰一下就扭了过去,跟拨浪鼓似,目光飞快又惊骇瞥了一眼楚帝,想不通他这是闹哪出。
四皇子则是幸灾乐祸看着楚曜灵,心中疯狂许愿:砍她脑袋!砍她脑袋!
楚曜灵却果然不怕,还不卑不亢道:“启禀父皇,儿臣那日自称蠢笨,并非虚言搪塞。
只因在苍遗为质时,赫连岷素爱汉家女子的风骨,常逼迫儿臣习字读书,操练琴棋书画,以供其取乐消遣。”
楚曜灵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眼中带着一抹悲伤:“此事于公主而言,实为折辱。因此时儿臣这才不愿在朝臣面前提及。”
其实楚曜灵心里却想着,那日说了,今天怎么装?
况且在她踏入内阁时就已经知道楚帝在那屏风后面坐着了。
毕竟燕拭光酷爱擦脂抹粉,身上的香味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
楚帝并未全然采信她的说辞,反而微微眯起眼眸,态度晦暗不明。
“是吗?”楚帝语调不疾不徐:“你这样的学识和才情,寻常夫子可教不出来。
朕倒是好奇,苍遗那等蛮荒彪悍之地,从哪儿找来精通汉文的夫子不说,学问竟能媲美大儒?”
帝王生来多疑,何况楚帝并非先皇那般耽于享乐的庸碌之辈。
楚曜灵今日所言处处透着蹊跷,她这份学识,绝非凡俗夫子所能教授。
楚曜灵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之上。
这一跪力道极重,连身旁的二皇子都猝然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反应过来后又硬生生收住。
“太仪,这是作何?”
楚帝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女儿,他缓缓转身踱步,重新坐了回去。
“启禀父皇,儿臣先前所言,句句属实。”
楚曜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嘴唇翕动着,不敢直视楚帝的眼睛:“但儿臣的学识确实非苍遗名师所授,而是一位汉人。”
“哦?”
楚帝眉梢微挑,审视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兴味:“那你告诉朕,是哪位汉人,能把朕的公主教得如此出类拔萃?”
话音落下,他意味深长的视线从三皇子,四皇子脸上缓缓扫过。
四皇子被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父皇看他作甚?他也出类拔萃得很啊。
“是一位女夫子,姓裴。”
楚曜灵说完,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德禄刚办完差事正要入殿,耳尖地听见这个“裴”字,脚步一顿,当即转身,垂首立在门外候着。
生怕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脑袋从头上掉下来。
“裴?”
楚帝重复了一遍,古怪的笑意在他脸上慢慢扩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叫裴什么?”
楚曜灵疑惑地抬眸,对上楚帝近乎兴奋的目光,老实回答道:“裴月见。”
——!
这三个字落地,二皇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
就连素来蠢钝的四皇子也安静下来,面露骇然地和三皇子交换了目光。
唯有唐寒江与燕拭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唐寒江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至于燕拭光,他压根不知裴月见是谁,就算再厉害,左右也越不过太仪公主。
“哈哈哈哈。”
楚帝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着,透露着森冷:“裴月见?好啊。”
他哼笑一声,继续追问:“那她对你如何?”
提起裴月见,楚曜灵眼中恨意凝成实质。
她撩起衣袖,两条雪白的胳膊上,横七竖八爬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那女人心肠歹毒,儿臣每每背不出诗文,她便动辄打骂,下手从不留情。”
楚曜灵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抖:“后来…赫连岷继位可汗,才不许她再对儿臣动手。”
“哦?”楚帝撑着下颌,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睨着她臂上那些伤痕:“她都骂你什么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狰狞疤痕上掠过,眼中笑意愈深,仿佛看见了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
“骂儿臣该死,还骂……”楚曜灵垂着头,一字一句老实回话。
她每说一句,楚帝面上的笑意便浓一分。
甚至听见裴月见咒骂自己“不得好死”时,楚帝非但不怒,反而再次笑了出来,落在燕拭光眼里多少有些神经质。
果然当皇帝的都没几个正常的。
等笑够了,楚帝才道:“太仪啊太仪,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他垂眸,视线从自己心口掠过,竟久违地感受到了鲜活有力的心跳。
“好了,起来吧。”楚帝的语气缓和下来:“与父皇说话,何须如此见外?”
楚曜灵面上带着动容,心里却是不屑。
老不死的,一天到晚演个没完。等哪天给他头砍了,看他还怎么演。
寻找多年的解药,如今就在苍遗,这怎么能不令楚帝高兴?
想到国师说的话,楚帝只觉得一身轻。
楚帝待心情平复后不再多谈那个名字,转而问道:“朕记得苍遗民风剽悍,骑射之风尤盛。你除了这些文墨功夫,可还学了别的?”
楚曜灵点头,抬起眼时,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俏皮:“那儿臣若说了,父皇可不能再治儿臣的罪?”
楚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微沉:“那得看你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骑马,射箭——”楚曜灵答得爽快,微微一顿,歪着头活泼道:“略通一二。”
她在苍遗这些年,唐寒江从未断过与她的消息往来。
因此楚曜灵看得明白:
当今皇储里,楚帝没有一个真正满意的。
二皇子楚承稷乃楚帝最爱的德妃所生,从名字就能看出楚帝对他寄予厚望。
二皇子确实也没辜负楚帝对他的期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思想却深受儒家影响,性情实在太过温和。
宁妃所生的三皇子勤恳努力,但奈何先天条件比二皇子差了点儿,哪怕他用了十成的功力读书,读进去的也只有五成。
至于四皇子,更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目中无人又狂妄,楚帝看见他都头疼。
而七皇子虽是聪颖,可到底年幼。
这么看下来,楚帝不急是不可能的。
所以楚曜灵必须亮出底牌,让楚帝看见自己的价值。
且正因为她是女子,是世人眼中与皇位无缘的公主,楚帝才无需忌惮她的野心。
反而恰好需要她去敲打敲打他的儿子们:看看,你们连个女子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