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索罗斯:雷曼必救】全球在狂欢,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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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4日,周四,清晨六点十五分。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陆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实验。

雷曼兄弟盘前交易价:15.25美元,较昨日收盘微涨0.25美元,涨幅1.6%。

成交量极低,只有平日盘前的三分之一。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在金融市场上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麽是风暴前的宁静,要麽是死亡後的僵直。

陆辰调出新闻聚合页面。过去十二小时的关键标题按时间排列:

9月3日22:17—华尔街日报:「保尔森召集九大银行CE0闭门会议,要求市场自行解决雷曼问题」

9月4日00:43—金融时报:「消息人士:巴克莱银行重新评估雷曼收购可能性」

9月4日03:15-CNBC突发:「巴克莱尽职调查团队将於今日再次进驻雷曼总部」

最後一条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二十五分钟前。陆辰点开详情,文章很短,但关键句明确:「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巴克莱银行一个由十五人组成的尽职调查团队,将於美东时间9月4日上午九点抵达雷曼兄弟纽约总部,进行最後阶段的评估。此次评估聚焦雷曼的北美证券交易和投资银行业务,不包括商业地产等争议资产。」

陆辰关掉页面,打开贝莱德集团汤姆·威尔逊的邮箱界面。

他没有立刻发邮件,只是把光标停留在收件人栏。

他在等。

等市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等那些绝望的多头,抓住这根最後的稻草,把股价推高到他预设的狙击区间。

手机震动,第一条消息来自黑集资本理察:「巴克莱的消息是真的,但内部有严重分歧。伦敦总部不想买,纽约团队想捡便宜。结果难料。

陆辰回覆:「预计反弹高度?」

「16到17美元区间。如果突破17,可能引发空头止损,冲18。」

「你的计划?」

「17美元开始分批加空。你?」

「16.5。」陆辰打字,「但如果情绪过热,会提前。」

「共识。」

陆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橡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显。陈美玲卧室的灯亮了,她今天要去旧金山参加一个慈善早餐会....名义上是慈善,实则是矽谷太太圈的信息交换场。

在三千英里外,纽约时间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雷曼总部大楼前。

巴克莱银行尽职调查团队十五人下车,清一色深色西装,手提黑色公文包。带队的是巴克莱北美投行业务联席主管詹姆斯·艾布拉姆斯,一个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

早已守候的记者涌上前,闪光灯闪烁。

「艾布拉姆斯先生,这次评估是收购的前奏吗?」

「巴克莱会出价多少?」

「雷曼的毒资产如何处理?」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没有停留,只是对镜头微微点头,留下一句:「巴克莱始终关注有战略价值的市场机会。」

标准的公关辞令。既没说买,也没说不买。

团队进入大楼,电梯直上32层会议室。雷曼方面,CE0理察·富尔德罕见地亲自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上次韩国人来时,他只派了财务长。

「詹姆斯,欢迎。」富尔德伸手,笑容勉强但努力维持威严。

「理察。」詹姆斯握手,力道适中,表情专业,「希望今天的讨论能有建设性。」

会议开始。雷曼方面先展示了精简版的优质资产包:北美股票交易部门(过去三年平均年利润12亿美元)、投资银行业务(并购谘询、股票承销)、资产管理公司(管理资产约2000亿美元)。

幻灯片做得精美,数据乐观,趋势线向上。

「这些业务,如果独立出来,估值在150亿到180亿美元之间。」富尔德站在投影幕布旁,声音坚定,「而雷曼当前市值只有不到90亿。这意味着,市场给了我们至少60%的折价,这是非理性的。」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册,没有擡头:「理察,你说的这些业务的盈利能力,是基於什麽假设?」

「基於历史数据和当前合同。」

「但历史数据是在信贷泡沫时期产生的。」詹姆斯放下资料,看向富尔德,「当前合同有多少会在雷曼....嗯,在所有权变更後,被客户终止或重新谈判?」

会议室气氛微僵。

「我们与客户的合作关系深厚。」富尔德保持微笑,「而且,巴克莱的品牌会增强这种信任。」

「也许。」詹姆斯不置可否,「那麽问题资产呢?你们计划剥离的商业地产和私募股权组合,目前计划如何处理?」

雷曼财务长埃林·卡兰接过话头:「我们建议成立一家独立公司(Spinco)来持有这些资产,由雷曼现有股东继续持有其股份。巴克莱收购的将是乾净的新雷曼。」

「融资呢?这家独立公司运营需要资金。」

「我们正在与多家投资者洽谈...因为股价被空头打压....

「也就是说,还没确定。」詹姆斯打断,语气依然礼貌,「所以巴克莱如果收购乾净雷曼,实际上是在赌:第一,这家独立公司能找到融资;第二,这家公司不会在三年内破产并拖累新雷曼的声誉。」

富尔德脸色微沉:「詹姆斯,这是在危机时期收购的必然结构。你不能要求完美。」

「我不要求完美。」詹姆斯身体前倾,「我只要求风险可控。而目前的结构,风险完全不可控。」

他调出巴克莱内部估值模型:「基於最保守的假设....客户流失率30%,资产减值15%,融资成本上升200基点....你们这些优质业务的真实估值,在80亿到100亿美元之间」

富尔德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桌下握紧。

80亿。比他的要价低了近一半。

「这不是收购,」他声音冷下来,「这是趁火打劫!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股价被做空,市值被严重低估!」

「这是现实定价。」詹姆斯平静回应,「理察,你应该清楚雷曼的处境。每一天,客户都在撤资,交易对手都在要求更多抵押品,现金在流失。巴克莱如果出手,是在承担巨大的整合风险和声誉风险。我们必须为此获得补偿。」

「补偿就是腰斩估值?」

「补偿是合理的风险溢价。」詹姆斯合上资料册,「我们会继续评估。今天下午,我的团队需要与你们的交易部门、风控部门、法律部门分别开会。明天或者後天,我给你最终反馈。」

富尔德盯着他,很久,才缓缓点头:「好。」

会议暂时休止。巴克莱团队被带到各个部门进行实地考察。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留在会议室,看向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里,此刻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讨论同一件事:雷曼会不会倒?

他拿出手机,给伦敦总部发加密信息:「初步评估:核心业务有价值,但价格分歧巨大。富尔德要价150亿以上,我们估值80—100亿。且毒资产处理方案不明确。建议:继续施压,等待其现金耗尽。预计最终成交价在60—80亿区间。」

点击发送。

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有抗议者举着牌子:救救雷曼员工,华尔街贪婪。

普通人。他们不知道,这场谈判的每一个小数点,都决定着他们的工作、房贷、孩子的学费。

詹姆斯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伦敦东区的成长经历。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是清洁工。他靠奖学金读完牛津,进入银行业,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他代表资本,来决定另一群普通人的命运。

多麽讽刺。

手机震动,伦敦回覆:「批准策略。底线:不承担任何毒资产风险,收购价不超过雷曼当前帐面净资产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折价。

詹姆斯收起手机。

他清楚,这个条件,富尔德永远不会接受。

但没关系。因为时间,不在富尔德那边。

圣何塞东部,原计划建设矽谷科技园的工地,上午干点。

三百亩的土地用铁丝网围起,入口处的项目标识牌还在,但已经蒙尘。规划图上显示着六栋研发大楼、一个会议中心、一个员工健身区,总投资额1.2亿美元。

现在,工地上只有两栋楼搭起了钢结构骨架,像巨兽的骨骸矗立在荒地上。其余地方,是开挖到一半的地基,积着昨夜的雨水。

罗伯特站在项目办公室的简易板房里,面前站着十七个工人代表。他们是最後一批还没遣散的人员....电工、管道工、安全员。

「兄弟们,」罗伯特开口,声音沙哑,「项目....正式停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早就知道了。过去两个月,材料供应断断续续,分包商陆续退出,上周连吊车都被拉走了。

「开发商的资金链断了。」罗伯特继续说,尽量保持平静,「他们在雷曼兄弟有4000

万美元的存款,现在取不出来。另外,原本谈好的建筑贷款,银行也暂停发放了。」

一个老电工举手:「老板,那我们....什麽时候能复工?」

罗伯特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师傅,喉咙发紧:「不知道。可能....明年。也可能,这个项目就废了。」

板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那工资呢?」一个年轻管道工问,「上个月的还没发全。」

罗伯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个人垫付的。每个人的基本工资,结到这个周末。奖金和加班费....等我收到开发商的欠款,一定补上。」

他挨个发信封。每个工人接过时,都沉默地点头,有的拍拍他的肩,说声老板保重。

最後一个是安全员老周,华人,五十多岁。他接过信封,没马上走。

「罗伯特,」老周用中文说,「我儿子在雷曼纽约总部做IT,上周被裁了。现在天天在家喝酒,老婆要离婚。」

罗伯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麽。

「我就是想说,」老周眼睛红了,「这世道....怎麽了?好好干活的人,怎麽都活不下去了?」

罗伯特握住他的手:「老周,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工人们陆续离开,骑着摩托车或开着破旧皮卡,驶出工地。铁丝网门重新锁上。

罗伯特独自站在空荡的工地上。风吹过钢骨架,发出鸣鸣的声音,像哀鸣。

他想起2006年项目启动时的盛况:开发商剪彩,政要讲话,媒体报导矽谷新地标。那时所有人都相信,科技繁荣永无止境,房地产永远上涨。

两年後的今天:骨架、积水、尘土。

和十七个失业的工人。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都遣散了?」妻子轻声问。

「嗯。」

「咱家....还能撑多久?」

罗伯特计算着。

「半年。」他说,「如果接不到新项目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要不,」妻子小心翼翼,「把帕罗奥图的房子卖了?反正孩子们也不常回来。」

「再等等。」罗伯特说,「等....等雷曼的事情有结果。也许市场会稳定一点,卖个好价钱。」

「好吧。」妻子叹气,「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挂掉电话,罗伯特走向自己的卡车。经过项目标识牌时,他停下,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尘。

「矽谷科技园....构建未来」。

未来。

他苦笑,上车,驶离工地。

後视镜里,那两栋钢骨架越来越小,像两座墓碑。

纪念一个时代的结束。

圣何塞高等法院,三号家庭法庭,上午十一点。

珍妮弗·王坐在原告席,身穿一套香奈儿套装...这是她最後一套能撑场面的衣服了。律师坐在旁边,正在整理文件。

被告席上,她的丈夫王医生穿着医生白大褂外套,脸色铁青。他的律师是矽谷顶尖的离婚律师埃琳娜·戈尔斯基....就是那个说今年离婚原因新词是雷曼兄弟的女人。

法官敲槌:「王医生诉王珍妮弗离婚案,现在开庭。请原告律师陈述。」

珍妮弗的律师起身:「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同意离婚,但在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方面,与被告有重大分歧。」

「具体分歧?」

「第一,关於位於帕罗奥图的共同住宅,目前市值约350万美元,但有200万美元抵押贷款。被告要求出售房产平分净值,但我的当事人希望保留房产,因为这是两个孩子成长的家。」

「第二,关於投资损失。被告指控我的当事人未经同意,将家庭共同资金300万美元投资於雷曼兄弟相关产品,目前价值可能归零。被告要求我的当事人单独承担这部分损失。」

法官翻看文件:「投资是谁操作的?」

珍妮弗举手,声音很轻:「是我。但我谘询了专业的财富管理公司,他们推荐的产品承诺保本....」

「保本?」王医生突然站起来,被律师按住,但声音充满愤怒,「合同上写的是结构性票据,底层是雷曼的信用衍生品!雷曼倒了,就归零!你连合同都没看懂就签字!」

「王医生,请控制情绪。」法官警告。

珍妮弗低头,眼泪滴在桌面上。她确实没看懂合同。那个财富管理公司的经理,是太太圈介绍的,说话温柔,承诺年化12%,比国债安全。她信任了,因为所有太太都在买类似的「高端理财」。

「第三,」律师继续,声音有些艰难,「关於子女抚养权。被告以我的当事人缺乏财务判断力为由,要求单独抚养权,并限制我的当事人探视。」

珍妮弗猛地擡头:「不!孩子是我的命!」

王医生冷冷地看着她:「你的命差点把孩子的大学基金赔光。」

法庭陷入僵局。

埃琳娜·戈尔斯基律师起身:「法官大人,我提交证据A:王珍妮弗女士在过去三年的信用卡帐单,显示超过10万美元的奢侈品消费,包括爱马仕包、卡地亚珠宝、欧洲旅行。而同一时期,家庭储蓄帐户被她用於高风险投资。」

她将厚厚的帐单复印件呈上。

「证据B:王珍妮弗女士在太太圈被称为艺术品投资顾问,但实际上她没有任何专业资质,只是转卖一些赝品和高仿品,有聊天记录为证。」

珍妮弗脸色惨白。那些私下炫耀的聊天,那些在下午茶时吹嘘的投资眼光,现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证据C:雷曼兄弟相关产品的认购合同,签署人王珍妮弗。合同第17页明确写了本金可能全部损失。而她在签署前,没有谘询丈夫,甚至没有完整阅读。」

法官翻阅证据,表情严肃。

珍妮弗的律师试图辩解:「我的当事人是家庭主妇,对复杂金融产品缺乏认知....

「但她有消费认知。」王医生再次打断,「她知道一个爱马仕包2万美元,知道去巴黎头等舱2万美元,知道给孩子报私立学校一年3万美元。这些认知,为什麽没用到家庭财务上?」

没人能回答。

法官最终宣布:「本案涉及重大财务争议,且雷曼兄弟事件结果未定,投资损失金额无法确认。我决定:暂时冻结双方所有共同帐户和资产:住宅不得出售:子女暂时由王医生抚养,王珍妮弗女士每周可探视两次,每次四小时:最终判决待雷曼事件明朗後作出。」

「休庭。」

槌落。

珍妮弗瘫在椅子上。律师轻声说:「这已经算好了,至少没立刻判决你承担全部损失。」

「但孩子....」珍妮弗泣不成声。

「先回家吧。等...等雷曼的结果。」

珍妮弗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她下意识想从包里拿墨镜,摸到的却是空的...那个香奈儿墨镜上个月卖了,换钱请律师。

她看见丈夫走向停车场,没回头。

曾经,他们是矽谷华人圈的模范夫妻:医生配名媛,豪宅豪车,两个孩子上私立,每年两次海外旅行。

现在,她是法庭上的缺乏财务判断力的妻子,是太太圈的笑话,是孩子的每周两次探视的母亲。

手机震动,太太圈群聊有新消息。有人在发周末品酒会的照片,有人在讨论新开的米其林餐厅。

她默默退出群聊。

然後打开通讯录,找到陈美玲的名字。

犹豫很久,最终没有拨出。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麽。

对不起?我错了?帮帮我?

都太苍白。

她走向公交车站....车卖了,律师费花光了最後一点现金。

等车时,她看见对面大厦的电子屏,正在滚动财经新闻:「雷曼股价反弹至15.5美元,巴克莱谈判进行中...」

反弹。

希望。

但她心里,只有无尽的寒冷。

因为即使雷曼得救,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生活,也回不来了。

慕尼黑郊区,穆勒家餐厅,中午十二点半。

汉斯·穆勒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妻子玛丽亚做的午餐:烤猪肘、酸菜、土豆泥。但他没有动刀叉。

玛丽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信纸在轻微颤抖。

「汉斯,」她声音很轻,「这封信....德意志银行寄来的。说你的投资产品,如果现在赎回,只能拿回本金的30%。」

汉斯沉默。

「40万欧元,」玛丽亚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努力保持平稳,「我们存了十五年。你说要用来环球旅行,等彻底退休後。」

「汉斯,你告诉我,这产品....和雷曼兄弟有关,对吗?」

汉斯还是沉默。他盯着盘子里的猪肘,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

「弗里茨告诉我了。」玛丽亚放下信,「他女婿也买了。他说,底层是雷曼的债券。

雷曼如果破产,产品就归零。」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汉斯,」玛丽亚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看着我。」

汉斯缓缓擡头。妻子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愤怒或指责,只有深沉的悲伤..

「为什麽不告诉我?」玛丽亚轻声问,「为什麽不告诉我,我们在亏钱?」

汉斯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们现在,要损失那麽多钱。这是我们多年的退休金总和。」玛丽亚眼眶红了,「而且如果雷曼真的破产,我们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汉斯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曾经纤细的手,现在布满皱纹和家务留下的痕迹。

「玛丽亚,」他终於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以为....雷曼158年历史,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多次金融危机,它不会倒。我以为德国人的严谨,美国人也该有。」

「但美国不是德国。」玛丽亚在他身边坐下,「汉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重建,我们相信踏实的东西:房子、存款、养老金。但这个世界变了。现在钱在电脑里流动,在合同里跳舞,我们看不懂了。」

她拿起信:「银行说,现在赎回,还能拿回12万。要赎回吗?」

汉斯看着信上的数字。12万。比40万少太多,但比0好。

「再...等等。」他说,自己都觉得这话无力,「也许雷曼会被救。也许...」

雷曼股价在15.2美元至15.5美元之间震荡,成交量萎缩。市场在等待巴克莱的消息,等待纽约的谈判结果。

陆辰关掉交易软体,打开阿伦·帕特尔发来的模型更新报告。

新版本的金融危机预警系统,加入了交易对手风险传染指数。模型显示,如果雷曼违约,将有至少47家主要金融机构受到直接影响,其中12家的资本充足率可能降至监管红线以下。

「连锁反应的起点。」陆辰自语。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早餐会结束。太太圈都在传巴克莱会买,很多人又在加仓雷曼。有人把最後一点存款现金都投进去了。」

陆辰回覆:「妈,不要劝。人只能被现实教育,不能被语言说服。」

「我知道。但我...看着那麽多人被骗...哎。」

陆辰没说什麽。

这场危机,正在改变所有人。

包括他那个曾经虚荣、爱炫耀、但本质善良的母亲。

下午三点,纽约传来最新消息:「巴克莱尽职调查团队结束今日工作,未发表任何评论。雷曼发言人表示谈判建设性进行中。」

典型的模糊表态。

但市场解读为:还有希望。

股价小幅拉升,触及15.8美元。

陆辰打开贝莱德集团汤姆·威尔逊的邮箱,开始起草邮件:「汤姆,如果明天雷曼股价突破16.5美元,我需要额外300万股的融券额度。抵押品我会提前准备好。请确认可行性。」

他没有发送,只是保存为草稿。

他在等那个时机。

等市场情绪被希望推至顶点,等那些绝望的多头用最後的资金加仓,等巴克莱的暖昧表态被解读为即将达成交易。

然後,他会出手。

他清楚巴克莱不会买....至少不会以富尔德接受的价格买。因为巴克莱不是慈善家,是商人。商人在火场里,只会买没着火的部分,而且价格必须低到值得冒险。

而富尔德,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永远不会接受甩卖价。

所以这场谈判,注定失败。

只是失败之前,市场会有一段回光返照。

而他要做的,是在回光返照时,准备好最後一击。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院子里,陈美玲回来了,正抱着奥利维亚坐在秋千上。索菲亚在草地上追蝴蝶,玛利亚在旁边照看。

「小辰,」陈美玲看到他,「莉兹刚才打电话来。她说亚历克斯....今天没出书房门,连午饭都是玛利亚送进去的,可能巴莱克银行给了他巨大的希望。」

陆辰看向米勒家的方向。窗帘依然紧闭。

「他在赌最後一把。」陆辰轻声说,「赌巴克莱会救雷曼,赌股价会回到20美元以上,赌他能挽回一切,赢回一起,但他不是吉姆·罗杰斯,能在金融危机里抄底爆赚..

更不是危机里抄底爆赚的巴菲特,能成为传奇。」

亚历克斯在危机中不断抄底,当然抄对了,就翻身了,毕竟雷曼兄弟公司可是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多次金融危机,拥有150多年历史的华尔街不死鸟...很多人都这样想,其实连索罗斯这样的人物都抄底了雷曼,然後巨亏止损出场,别说其他人了。

随後,陆辰扫了一眼新闻,还真有媒体报导了量子基金抄底了雷曼兄弟。

「索罗斯的量子基金,都在抄底雷曼,媒体也报导了,亚历克斯现在更加有信心了。」

陈美玲大吃一惊:「小辰,索罗斯量子基金都抄底了,肯定是有内幕消息的,万一巴莱克银行真收购了呢?」

陆辰:「索罗斯也会犯错,这次他就错了。」

陈美玲看着自信满满的儿子,顿时哑口无言,「小辰,这一刻我怎麽感觉你有点跟亚历克斯有点像,索罗斯肯定传奇金融大鳄,他的判断....

「」

陆辰强调:「索罗斯错,我对。」

「好吧。」陈美玲看到儿子那麽自负,内心很忐忑,因为索罗斯在金融市场上太有压迫感了,儿子跟他做对手,能赢嘛?雷曼兄弟被救助或者收购,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权到期,股价在10美元以上,儿子会血本无归,索罗斯会大赚特赚,想劝劝儿子平仓,但她又忍住了。

纽约曼哈顿中城,CNBC演播室。

直播间的灯光炽白,索罗斯坐在嘉宾席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袖口露出半英寸白色衬衫,袖扣是普通的银色圆盘....那是他1981年第一次登上《机构投资者》封面时妻子送的,三十年来从未换过。

对面,主持人贝蒂·刘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这是采访顶级人物的下意识反应,怕浪费对方的时间,又怕错过任何一句可能成为头条的回答。

「索罗斯先生,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连线。市场最关心的问题:量子基金上周增持了雷曼兄弟,为什麽?」

索罗斯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聊天。

「因为风险回报比。」他开口,声音带着东欧口音的余韵,但每个词都清晰笃定,「雷曼当前市值不足90亿美元,而其北美股票交易业务过去三年平均年利润12亿美元,投资银行业务每年贡献8到10亿,仅这两块业务,按保守的8倍市盈率估值,就值160

到180亿。市场给了这些优质资产60%以上的折价,这是非理性的。」

「但市场现在担心的不是优质资产,是毒资产。」贝蒂·刘追问,「雷曼的商业地产和杠杆贷款组合,帐面价值约350亿,实际可能只值200亿甚至更低。这些风险怎麽办?」

索罗斯微微点头,像是认可问题的质量。

「两个层面。」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些资产的真实价值取决於时间。商业地产危机是流动性危机,不是偿付能力危机。只要给三到五年时间,租金恢复,资本化率正常化,这批资产至少能收回80%。现在砍价砍到50%,是恐慌定价,不是理性定价。」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雷曼不是孤立个体。它持有的这些资产,华尔街所有大行都持有类似组合。如果雷曼被迫以清算价抛售,整个市场的资产价格都要重估,所有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都要减记。那不是雷曼的问题,是系统性问题。而美联储和财政部,绝对不会允许系统性风险爆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镜头,像是透过镜头在看更远处的人。

「贝蒂,你记得1998年LTCM吗?」

「当然。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美联储组织了14家银行注资36亿救助。」

「当时市场也说,让它破产,让犯错的人承担後果。」索罗斯嘴角微动,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表情,「但最後为什麽救?因为不救,整个债券市场会停摆,全球金融体系会冻结。那不是道德问题,是技术问题。雷曼现在的处境,和LTCM本质相同....大而不能倒。区别只在於,雷曼的问题更透明,资产更优质,救助的可行性更高。」

贝蒂·刘翻动手上的笔记:「但保尔森财长昨天召集各大行CEO开会,要求市场自行解决,释放的信号似乎是不想动用政府资金。」

「那是谈判策略。」索罗斯语气笃定,「保尔森在逼华尔街自己出钱,因为政治成本最低。但到最後,如果私人资本不够,政府一定会介入。1998年美联储没直接出钱,但格林斯潘坐在会议室里,让那14家银行知道,不救,後果自负。这次也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区别是,这次需要的资金可能更大,所以需要更多时间谈判。

但方向是确定的....雷曼会被救,无论以什麽形式。」

「那巴克莱的收购呢?今天他们的尽职调查团队又进驻了。」

索罗斯微微摇头,幅度很小,像是纠正一个次要细节。

「巴克莱是战术,不是战略。英国人想捡便宜,这可以理解。但如果富尔德足够聪明,他应该明白,真正的买家不是巴克莱,是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主导的华尔街联合体。

巴克莱的出价会压低谈判起点,但最终成交价,一定远高於现在市场定价。」

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动作缓慢从容,像是在给观众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放下杯子後,他看向镜头,眼神陡然锐利。

「我这一生,在金融市场经历过无数次恐慌。1973年英镑危机,1987年股灾,1994年墨西哥比索,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1998年LTCM,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每一次,市场在恐慌时都会忘记最基础的常识。」

「什麽常识?」

「金融系统的本质是相互依存。」索罗斯一字一句,「雷曼的对手方,是高盛、摩根、美林、花旗。雷曼的客户,是养老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雷曼的交易,连接着全球每一个主要市场。让雷曼破产,就像在曼哈顿中城引爆一颗核弹....爆炸中心的人会死,方圆十里的人会受伤,整个城市的经济活动会瘫痪。没有人会这麽做,因为没有人能承受後果。」

演播室里安静了几秒。贝蒂·刘低头看笔记,像是在消化,又像在找下一个问题。

「所以您认为,雷曼股价现在是被严重低估?」

「被恐慌低估。」索罗斯纠正,「市场当前定价反映的不是资产真实价值,是情绪。

而情绪是会逆转的。当巴克莱或其他买家正式报价,当保尔森拿出最终方案,当市场意识到雷曼不会倒....这些情绪会以同样快的速度反向释放。那时,现在抄底的人会获得丰厚回报。」

他看向镜头,目光深远,像是能看到未来某个时刻。

「这不是投机,这是认知套利。利用市场暂时的非理性,获取与真实价值之间的差价。我这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

贝蒂·刘问出最後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您错了呢?如果雷曼真的破产了呢?」

索罗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眼神有极微妙的变化,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浮上来,又迅速沉下去。

「那我就会亏钱。」他平静地说,甚至微微耸肩,「投资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我能做的,是计算概率,管理风险,然後在概率有利时下注。这次,我算出的概率是80%以上雷曼会被救。如果那20%发生,我的基金会有损失,但早已设定的止损机制会控制损失范围。这就是职业和业余的区别.....业余的人只看到收益,职业的人永远想好如果错了怎麽办。」

他最後看向镜头,微微颔首,像是结束一场演讲。

「贝蒂,感谢你的时间。我要说的就这些。」

信号切断。

演播室里,贝蒂·刘对着镜头做总结:「量子基金创始人索罗斯,用他一贯的哲学思辨,解释了为什麽抄底雷曼....不是赌博,是概率计算,是认知套利,是对系统理性的信仰...

此刻,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屏幕右下角弹出CNBC的推送:

【独家专访】索罗斯:雷曼被低估60%,政府必将出手救助亚历克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猛地点开视频。

索罗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银发如雪,眼神如鹰。那声音带着东欧口音的余韵,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雷曼当前市值不足90亿美元,而其北美股票交易业务过去三年平均年利润12亿美元,仅这一块,按保守的8倍市盈率估值,就值160亿。」

「商业地产危机是流动性危机,不是偿付能力危机。」

「如果雷曼被迫以清算价抛售,整个市场的资产价格都要重估.....那不是雷曼的问题,是系统性问题。」

「美联储和财政部,绝对不会允许系统性风险爆发。」

亚历克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索罗斯提到了LTCM。提到了1998年。提到了格林斯潘坐在会议室里。

然後是最关键的那句:「我算出的概率是80%以上雷曼会被救。」

视频结束。

亚历克斯一动不动地坐了十秒钟。

然後,他做了件过去三周从未做过的事....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太久的、近乎解脱的笑。笑声很短,只有两三声,但笑完之後,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索罗斯。」他对着屏幕说,声音沙哑,「索罗斯也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紧闭了一天的窗帘。

窗外,帕罗奥图的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米勒家的後院草坪上,两个孩子玩耍。

亚历克斯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切....房子、妻子、孩子、生活....都还没有失去。

他拿起手机,给莉兹发信息:「亲爱的,今天...是好转的一天,雷曼兄弟会被救助,很快我们会赢!」

发完这条,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记录:「2008年9月4日。雷曼股价收於16.07美元。索罗斯确认抄底,并预期政府救助。市场情绪逆转信号明确。坚持持仓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行:「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帕罗奥图,陆宅。

陈美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屏幕上正在重播CNBC对索罗斯的专访。

她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心惊肉跳。

第二遍,她开始怀疑自己。

第三遍,她放下遥控器,双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玛利亚从厨房探出头:「太太,晚餐准备好了。」

「等一会儿。」陈美玲说,声音有些飘忽。

她看向楼上。陆辰书房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

索罗斯说雷曼被低估60%。

索罗斯说政府一定会救。

索罗斯说这是认知套利,不是赌博。

陈美玲想起下午对儿子说的话....「索罗斯错,我对」。

当时她觉得儿子自负得可怕。

现在,索罗斯本人在电视上,用那种洞穿一切的眼神,用那些掷地有声的逻辑,告诉她:你儿子错了。

「万一..」陈美玲喃喃自语,但没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想上楼敲儿子的门。想告诉他:小辰,索罗斯都进场了,你要不要再想想?你的看跌期权,如果雷曼股价在10美元以上,就全部归零。那是你全部的钱。

但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儿子下午说的另一句话:「妈,不要劝。人只能被现实教育,不能被语言说服。」

她还想起早餐会上那些太太们。她们也在加仓雷曼,有人把最後一点存款都投进去了。她们也相信索罗斯。

如果索罗斯对了,那些太太们得救,她儿子破产。

如果索罗斯错了..

不,纵横全球金融市场几十载的索罗斯怎麽会错?

陈美玲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上那扇门。

很长时间,她没有动。

最後,她转身回到客厅,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给珍妮弗·王发了一条信息:「珍妮弗,今天还好吗?明天有空喝杯咖啡吗?」

发完这条,她走向餐厅。玛利亚已经把晚餐摆好,双胞胎坐在儿童餐椅上,奥利维亚正在用勺子敲桌子。

陈美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们吃饭吧。」

她坐下,拿起刀叉,但什麽都没吃。

三千英里外,纽约。

夜幕降临,曼哈顿的灯火渐次亮起。

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同一个屏幕。

皇後区,一栋普通公寓里,退休教师马丁·霍夫曼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把索罗斯的专访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退休金帐户里,有40万美元买了雷曼的股票....那是他和妻子四十年的积蓄。过去三周,他瘦了八磅,每晚靠安眠药入睡。

现在,他看着屏幕,喃喃自语:「索罗斯说会救...索罗斯说会救...」

他的手在颤抖,但眼睛里有光。

新泽西,一处中产社区的独立屋里,三十四岁的软体工程师凯文·陈正在和妻子吵架。

「我说了卖掉!上周15块的时候还能卖!」妻子声音尖锐。

「索罗斯都没卖!」凯文指着屏幕,「你看,量子基金增持了!那是索罗斯!他不是傻子!」

「你不是索罗斯!」

「但我可以跟着索罗斯!」凯文的声音比她更大,「如果索罗斯都错了,那我认了!

但如果他对了,我们现在卖掉,就是蠢!」

妻子愣住了。

凯文走过去,抱住她:「再等几天,好吗?就几天。如果雷曼被救,我们不仅能拿回本金,还能赚一笔。如果...如果真的倒了,那也不是我一个人错。索罗斯也错了。」

妻子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佛罗里达,棕榈滩,一处养老社区的活动室里,十几个老人围坐在电视机前。

他们中有人买了雷曼的债券,有人买了结构性产品,有人买了股票。过去两周,这个活动室的气氛像太平间。

现在,屏幕上索罗斯的专访结束了。

一个戴着助听器的老人开口:「索罗斯...就是那个打败英格兰银行的人?」

「对。」另一个老人说,「1992年,他做空英镑,一天赚了十亿。」

「那他买雷曼...」

「说明雷曼能活。」

活动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开始笑,有人掏出手机给儿女打电话。

「玛丽,索罗斯买了雷曼!我们不用卖房子了!」

「汤姆,别割肉!再等等!」

那个戴助听器的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棕榈树,嘴角竟然有了笑意。

晚上九点,CNBC又一条突发新闻弹出:「多位国会议员呼吁财政部立即制定雷曼救助预案。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资深委员、民主党参议员查尔斯·舒默发表声明:雷曼兄弟的倒闭将对美国金融体系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我敦促财政部和美联储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共和党参议员理察·谢尔比也表示:虽然我反对政府不当干预市场,但在系统性风险面前,我们需保持所有选项开放。」

两党议员同时发声。

这在华盛顿,是极其罕见的信号。

晚上十点,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美联储纽约分行官员今日与多家大型金融机构高层进行电话会议,讨论雷曼问题的潜在解决方案。消息人士称,讨论涉及组建一个私人资本联合体,类似於1998年LTCM救助模式。」

晚上十一点,华尔街日报网站更新头条:「巴克莱收购谈判仍在继续,消息人士称双方在毒资产处理问题上取得进展....据两位熟悉谈判进程的人士透露,雷曼已同意将部分商业地产资产折价出售给第三方投资者,以减轻巴克莱的顾虑。虽然价格分歧依然存在,但谈判基调较上午有所改善。」

这条新闻被疯狂转发。

评论区一片欢腾:「毒资产剥离了!障碍扫除了!」

「巴克莱要买了!」

「索罗斯是对的!」

没有人注意到那条新闻里的关键词....「据两位熟悉谈判进程的人士透露」。同样的句式,早上出现在CNBC,现在出现在华尔街日报。

同样的「知情人士」,同样的「进展」,同样的「乐观」。

没人问: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麽透露?他们透露的是真相,还是谈判桌上的一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但在深夜十一点,没人想这些。

他们只想相信。

晚上十一点半,Reddit上的雷曼讨论版块,一个匿名用户发帖:「内部消息:巴克莱报价90亿美元,收购乾净雷曼,毒资产剥离给Spinco,美联储提供过渡性融资。明天开盘前可能官宣。」

帖子下面,跟帖疯狂增长:「真的假的?」

「楼主是雷曼员工?」

「90亿!比现在市值高!」

「明天股价要冲20!」

楼主没有回覆任何质疑。他只发了这一条,然後消失了。

但足够了。

在这个夜晚,一条匿名帖子,可以被相信成真理。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慕尼黑。

汉斯·穆勒坐在餐桌旁,妻子玛丽亚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他不懂英文,但他找到了德国《商报》的报导:「金融大鳄索罗斯:雷曼被严重低估,政府救助可期。」

汉斯逐字逐句地读着德语翻译,读到80%概率会被救」时,他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转头看向卧室的门。玛丽亚在里面睡着,睡前还在问:「明天去银行赎回吗?」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打开计算器,输入40万,乘以30%。12万。

再输入40万,乘以100%。40万。

如果现在赎回,14万。

如果等下去,可能是40万,也可能是0。

索罗斯说有80%概率拿回40万。

汉斯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慕尼黑郊区的夜色,安静,平和,和他过去六十年看到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再等等。」他轻声说,「索罗斯都等了。」

淩晨一点,香港。

中环交易广场的某间办公室里,四十二岁的对冲基金经理林志明还在加班。

他是索罗斯的忠实信徒。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时,他刚入行,亲眼看着量子基金横扫东南亚。那时他就发誓,这辈子要跟索罗斯的方向走。

今天下午,当他看到CNBC的专访时,他立刻做了一件事:把旗下基金持有的雷曼CDS

(信用违约互换)空头头寸平掉一半。

同事不解:「你不是一直看空雷曼吗?」

「索罗斯进场了。」林志明说,「他可以错,我不能赌他错。」

现在,他看着屏幕上的彭博终端,雷曼的CDS价格正在回落。市场情绪确实在逆转。

他拿起电话,打给交易员:「明天开盘,再把剩下的空头平掉三分之一。」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索罗斯说80%概率会救。

那他就站在80%这边。

淩晨一点半,帕罗奥图。

陈美玲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拿着iPad,一遍遍刷新新闻。巴克莱谈判取得进展。两党议员呼吁救助。美联储开会讨论。匿名内部人士透露报价。

每一条新闻,都在印证索罗斯的话。

她想起儿子下午那句话....「索罗斯错,我对」。

现在,全世界都在说索罗斯对。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的方向。那是米勒家,亚历克斯的灯光还亮着。她几乎能想像,亚历克斯此刻正在电脑前,看着同样的新闻,做着同样的计算。

也许亚历克斯最终是对的。也许儿子错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陆辰发信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淩晨两点,陆宅书房。

陆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刚刚看完CNBC的专访回放,看完彭博社的消息,看完华尔街日报的更新,看完Reddit的匿名帖子,看完推特上「雷曼得救」的话题标签。

他看了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如何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从绝望,到希望。

从恐慌,到狂热。

从雷曼必死,到雷曼必救。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舆论,所有的权威,都在说同一件事:

雷曼会活。

索罗斯是对的。

他关掉所有页面,打开邮箱。汤姆·威尔逊的回覆静静躺在那里:「陆,16.5美元的融券额度已确认。但友情提醒:市场情绪变化很快,今天索罗斯的专访可能会推高股价。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加仓空头?」

「陆先生,请恕我冒昧,索罗斯可能说得是对的。」

陆辰看着这封邮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始打字:「汤姆,谢谢提醒。但我确定。」

他点击发送。

这次索罗斯抄底雷曼失败,陆辰对此是有印象的,前世,据当时的媒体报导,索罗斯旗下的基金在雷曼兄弟破产前买入其股票,遭受了重大损失。

索罗斯基金的直接损失至少为1.2亿美元。若算上其基金管理公司持有的股份(约947

万股,占当时总股本的1.4%左右),推测其总损失最高可能达到3.8亿美元。

这次投资被视为索罗斯职业生涯中较为惨痛的一次失败,媒体常以此为例说明即使是「投资大鳄」在市场极端行情下也难以精准预测底部。

「今天全球在狂欢,除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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