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你一美警,老想着回东方干啥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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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还差几分,领事馆的医务室。

「教授,外面到车那里有一小段路,我看您的腿现在已经能稍微走两步了。」

小孙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把克里斯多福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塞进一个帆布袋里。

「轮椅倒是有,但是推轮椅到机场,多少会显眼一些。如果有人扶着您的情况下,您能慢慢走上飞机,对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老人。」

克里斯多福坐在病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纱布还在,绑带从脚踝一直裹到小腿中段。

自己还在西雅图的时候就能靠拐杖在室内走两步了,刚刚他拖着左腿也能站起来洗漱,只是没办法走快,也没办法走远。

现在他在医务室睡了两个小时,加上刚刚的豆浆和两个包子,体力恢复了一些。

「就几步路,可以的。」克里斯多福扶着床头柜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小孙把帆布包换到左手,用右手托住了克里斯多福的左胳膊肘,手掌托在他前臂靠近肘关节的位置,让他自己决定压多少重量上去。

她等克里斯多福站稳了,才迈出第一步,步子压得很碎,每一步都等他右脚落稳了才往前挪。

穿过走廊尽头左拐就是停车场。

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刷着禁停区的黄线,黄线外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

都是别克,车头朝外,引擎已经点着了,尾气管往外吐着白色的热气。

两辆车的前保险杠上都插了一面小国旗,红色的旗面在发动机的微震中轻轻抖动。

外交牌照是白色底配黑色编号的,牌照框的上缘印着一行小字:DIPLOMATICMISSION

(外交使团),编号以CD开头,後面跟着几位数字。

一个男人站在第二辆车的後车门旁边。

他大概一米七八,体重目测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六十斤之间。

肩膀是宽的,但锁骨下方没有那种能把西装撑得紧绷的夸张肌肉,只是隐约显出几道从胸骨往两侧散开的线条。

这种人不需要大块肌肉。

大块肌肉是给那些脖子比脑袋粗的健美选手去参加健美比赛用的,真要是实战,那种大块头力量密度低,耗氧量高,打两分钟就喘。

而这种体脂率低的体型能让每一块肌肉都直接参与发力,但没有多余的重量,核心稳定性和爆发力都极高,在需要长时间站立护卫的任务里不会因为体重过大导致膝盖压力,也不会因为块头太大在人群中显得扎眼。

便衣特工里的高手几乎都是这个体型。

他看见侧门开了,立刻迎上来,鞋底压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来。」他对小孙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三个人能听见。

他绕到克里斯多福的右侧,把手从克里斯多福右腋下穿过去,小臂横着托住了他的後背。

「您不用出力,脚踩实就行。」他说。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东北的口音,尾音往下坠,像是习惯了简短命令的人。

三个人慢慢往第二辆别克走。

克里斯多福的左腿又在拖地,袜子上蹭了一道灰,但他没停下来。

小孙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脚下,确保他前面没有碎石子。

安保负责人架着他的右侧,每一步都等他右脚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车门前面的时候克里斯多福的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气息也粗了一点。

他用右手扶住车门框,安保负责人把手下移托住他的後腰帮他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得很轻,只是一下闷响,然後锁扣咔嗒一响。

小孙从另一侧车门坐进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安保负责人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跟司机点了一下头。

司机也是个年轻男人,穿的同样的深色夹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已经在汽车屏幕上调出了导航路线。

安保负责人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视线落在克里斯多福身上。

「我叫刘铮,领馆安保组的。接下来这十分钟我坐在您前面,路上不会有任何检查。

到了机场之後您再下车,您什麽都不要管,跟着我们走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正视克里斯多福的,但余光在扫车窗外面。

像是那种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的人的习惯,不管说话对象是谁,视野里的所有物体他都要分一部分注意力去盯。

「走的是外交豁免通道。」他补了一句,「没人会拦我们。」

克里斯多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人会拦我们」。

老李说过,小孙吃饭的时候也说过,现在这个叫刘铮的男人也这麽说了。

每一次说这句话的人都不同,但对於他们来说好像就是有这种底气在。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摸到了车门内侧的扶手,扶手是真皮包的,缝线很整齐,表面没有一丝划痕。

两辆别克一前一後拐出了领事馆的院门,院门口的铁门在车尾灯扫过之後无声滑回原位。

温哥华市区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是空的。

路灯还是亮的,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路过的每个路口都是绿灯,看起来领事馆已经事先和温哥华警方做过了报备,前方的交通信号灯统一调成了绿灯。

安保负责人刘铮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按下通话键:「二号车已出大门,三分钟後上桥。请求确认机场入口状态。」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男声:「入口已清。机组准备就绪。」

车队很快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的货运区附属入口。

路口立着一块用英法双语写的警示牌「限制区域,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但门已经提前打开了,一辆机场地勤的黄色引导车停在门边,车顶的橙色警示灯在转。

引导车驾驶员侧靠在车门边,手里的对讲机指示灯在闪。

他远远看到挂着东方国旗的两辆别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做了一个标准的通过手势,手掌张开,掌心向前,然後往前一挥。

红旗过门。

司机没减速就把车拐进了机场围栏内的区域。

外面的民用雷达塔还在远处旋转,但这里已经是航空物流作业区,地面上画满了黄色和白色的引导线。

车窗外面的景物从市区的路灯换成了铁丝网围墙,接着又换成了宽阔的跑道边缘。

没有经过民用航站楼的引桥,没有值机大厅,没有行李转盘,没有安检排队。

车队绕过了一排联邦快递和DHL的货运仓库,最後驶入了一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水泥停机坪。

飞机已经停在那里了。

一架波音747—400,後掠翼,四台发动机,翼尖在凌晨的夜色里延伸到近乎看不清的边缘。

机身涂装是标准的白色底加蓝色横条,垂直尾翼上漆着一面红色的国旗。

从地面看,这就是一架普通的波音747民航客机。

地面电源车已经接在了机腹下面,排气管冒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舷梯已经放下,一个小型登机梯对准了机舱主舱门。

任何一架在温哥华经停的国际航班看起来都和它一模一样。

停在这架飞机正下方的後舱货舱口,一名机组成员正在将一批物资运进货舱。

十几个箱子码在托盘上,箱子外面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外交邮袋」字样。

挂国旗的外交邮袋。

加拿大海关无权打开,甚至在完成登机的全程中,加方全程都远在机场指挥塔和其他跑道边上,从来都没有接近过这里。

车停稳之後,先下车的是刘铮。

「到了。」

他拉开车门,往旁边让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观察角度,等小孙扶着克里斯多福从车里出来。

克里斯多福把右手撑在车座边缘,借着小孙托他後背的力量,慢慢从车座上站起来,左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微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站稳了,然後向舷梯的方向挪过去。

舷梯底部的防滑踏板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的是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工装左胸口绣着东方空军的徽章,中间一颗星,两侧是金色的麦穗。

看到克里斯多福被扶着拖着左腿过来,他的视线在克里斯多福的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迎上来了两步,看向了刘铮。

「刘晓东先生?」

「对。」刘铮说。

「好,舷梯一共二十级,走慢点。」

刘铮点了点头,和小孙一左一右扶着克里斯多福走向舷梯。

克里斯多福把手按在舷梯扶手上。

铝合金表面摸上去很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然後握紧了。

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再迈右脚的时候,伤腿的缝合口顶在纱布上,压迫感比平地走路强烈得多,他的额头一下子沁出一层细汗。

但他的手没松,牙关也没松。

第二级。

第三级。

小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什麽,他没听清,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脚踩下去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飞行服男人站在舷梯顶的平台边缘往下看着,没有催他,只是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声。

「刘晓东已经登机了。」

克里斯多福跨过舱门的门槛。

机舱里面的光线很柔和。

但看到的东西明显不对。

直到真的进入,才能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架普通的客机。

客舱的前半段被整体拆掉了,原本应该是公务舱的位置现在是一间密闭的电子设备舱,舱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机架上一排排绿色的指示灯。

舱壁上的内饰板有好几处是後来加装的,螺栓孔周围的漆面比别的地方新。

顶棚上多出来两条走线槽,每条线槽里的电缆都有成人拇指那麽粗,用尼龙扎带整整齐齐地绑成束。

走线槽的外面包着一层银色的金属屏蔽网,每隔三十公分用铜片接地,这是防电磁脉冲的标准做法。

刘铮把他扶到客舱後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坐下。

小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靠垫垫在他腰後,然後把伤腿旁边那条扶手推上去,让他的左脚可以稍微伸直。

克里斯多福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了。

刘铮站在舱门口跟那个机组男人说了几句,然後便离开了。

直到其他领事馆人员陆续上机,舷梯撤走。

舱门关上。

驾驶舱内。

四个座位,左侧正驾驶位上的男人看起来快五十了,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太阳穴上有几道很深的细纹。

他的飞行服左袖上缝着一枚臂章,金色的翼型标志下面有四条金色的横杠。

在东方空军的体系里,四条杠意味着他是一名坐上机长位置的飞机驾驶员。

他叫刘国栋,前空军航空兵某师的飞行大队长,飞过歼击机,改飞运输机後执行过多次跨洲际飞行任务。

副驾驶位上坐着的飞行员相对年轻一些,戴着降噪耳机,正在用手指拨动中控台顶端一排改装过的天线开关,每个开关下面都贴了一小条白色标签,上面写的是缩写代码,普通人看不懂。

他叫赵凯,三十五岁,前空军运输机飞行员,飞过伊尔和运系列。

他的右脸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以前在高原机场迫降时被碎片划的。

「人上来了?」副驾驶问。

「上来了。」机长把航图从资料袋里抽出来重新展开,然後用食指点了点航路上面一个红色铅笔圈出来的航点。

「起飞後按计划飞北太平洋航路。过了这个航点之後,卫星通讯链路全程开通。加密级别是外交。」

副驾驶点了点头,手指按在头顶面板的一排开关上。

「老刘,你说这次到底拉的是谁。」

「名单上写的是刘晓东,领事馆轮换人员。」

「我不信。」

副驾驶把一个燃油平衡阀的旋钮拧了半圈,然後从侧窗外面看了看正在关闭的货舱门。

「领事馆常规轮换不会派这架飞机。这架飞机的飞行申请是总部直接发下来的,飞行任务编号用的也是特殊前缀。」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套电子对抗吊舱————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挂这玩意儿是什麽时候。」

机长哼了一声。

「去年,撤在非洲的工程组。」

「对。」

副驾驶把手指从头顶面板上拿开,「那次地面上有迫击炮在追,这次是在加拿大温哥华。」

「你说什麽时候领事馆轮换人员需要用电子对抗吊舱了。」

飞行工程师从驾驶舱後面的设备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大概三十岁,在机组里最年轻,叫何铭,是国防科大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的,飞了几百个小时之後转到了这架专机的技术维护组。

「赵哥,吊舱的事情你别猜了。」

他把一块平板递到副驾驶手里,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链路状态指示图。

「起飞之後有三个频段的卫星通讯链路同时在线,C波段、Ku波段、Ka波段,每一路都用了不同的跳频算法。如果一路被干扰,另外两路自动接管,切换时间是二十毫秒。」

他顿了顿。

「飞行全程都有我们自己部署的天链中继卫星提供信号接力,在太平洋上空没有任何信号盲区。」

「机上这套通讯系统,单那个Ka波段的相控阵天线,一套就要上千万。

副驾驶看了一眼机长。

机长把手从航图上拿开,抬头看了看头顶面板上的一排指示灯。所有灯全是绿的。

「小何。」

「嗯。

「」

「隔壁老美,他们FAA(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那边也在推新一代的NetGen(下一代航空运输系统),他们现在飞跨洋的民用机用的还是ACARS(航空通信寻址与报告系统)

数据链。」

何铭听到同行的时候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ACARS是七十年代的玩意儿。他们的思路是修修补补,带宽窄得一塌糊涂,传一条天气数据都要压缩半天。」

「我们这套系统是他们ACARS带宽的三倍。」

「而且,他们的星基导航主要还是依赖GPS,我们在飞越太平洋的时候有北斗三号的全球信号覆盖,不需要碰他们的系统。」

就在这时,刚刚在机舱外的男人进来了。

机长把航图折起来,关掉了头顶的阅读灯。

「刘晓东现在怎麽样了?」

「他现在坐在後排,腿伤了,被人扶着上来的。」刚刚走进驾驶舱的男人接话道。

「具体伤成什麽样,有看出来吗。」机长偏过头。

「左腿,有衣服挡着,不太清楚,等下机後国内会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负责。」

机长没再问了。

他转回去,把右手的指尖搭在油门推杆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推杆侧面。

副机长看了一眼表。

「时间到,塔台清场确认。」

无线电里传来温哥华空管的放行指令。

「收到,推出开车。」

一辆地面拖车把飞机从停机位拖出,推到滑行道上。

四台发动机同时轰鸣,尾喷管喷出的高速气流在水泥地面上卷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

飞机滑过货运区、消防站、几排停飞的私人小飞机,在跑道入口前停顿了一下。

然後加速。

机头抬起。

主轮离地。

波音747在发动机的呼啸声中稳稳升空,机身穿过一层很薄的夜雾,很快就钻进云层上方。

等到飞机稳定下来,刚刚站在舷梯顶的男人走进了客舱,他手上拿了一个开了盖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他走到後排过道边停了一下,把保温杯递给小孙。

「热姜茶。」他说。

小孙接过杯子,捧给克里斯多福。

男人顺势蹲下来,看了看克里斯多福搭在侧面扶手上的左脚,纱布最外层有很淡的一点血渍。

「飞BJ大概还要十个半小时。中间经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天会亮得很快,如果您睡不着的话,窗子可以遮着。」

克里斯多福握着那杯姜茶,杯壁很烫,烫得他的手指有点红。

他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他说。

男人摆了摆手,站起来回驾驶舱了。

其实当克里斯多福踏进温哥华领事馆的医务室的那一刻,运输他回东方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领事馆院墙之内,是东方领土。

院墙之外,是加拿大警察想进却不能进的绝对司法真空,是FBI神通广大却够不着的国际主权壁垒。

克里斯多福在医务室的铁架床上睡过去的那两个小时,已经是他这一生睡过的最安稳的觉了。

後来的外交专机,凌晨四点半的准时离地,机舱里那套能抗电磁脉冲的加密通讯系统,全程护航的北斗导航卫星,一路开到BJ的空域放行许可,这些都只是把他从终点线上带回家的最後一程车票。

美国大概要很久之後才会反应过来。

而且大概率不是他们主动发现的克里斯多福离开,大概率会是在克里斯多福再次发表靶向药载体论文的时候被国外的同行发现。

然後呢。

然後大概就是在外交部某个例行记者会上,有美国记者举手提问。

发言人停下笔,抬起眼睛,听清楚那个名字之後,说了句「我们不评论个案,但反对任何干涉内政的指控」。

再之後,就是几封外交邮件,几场闭门会议上美方代表一再要求「遣返」、「引渡」

东方代表满脸困惑地问,我们没有这个人,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对方拍桌子,说我们有人证物证。

我方说,哦,那这部分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下。

对方说,你们到底什麽时候核实完。

我方说,唔,这个周期嘛,难说。

对方说,你们这是挖墙脚。

我方说,这个词我们闻所未闻。

对方铁青着脸砸了文件,然後草草退场。

有人管这叫无能狂怒,但在克里斯多福的事情上,美国方面恐怕连这种火都发不长久,因为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对於现在的克里斯多福来说,时间这种东西,在真正安全之後变得快了很多。

克里斯多福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窗外还是黑的,只有翼尖的防撞灯在一下一下闪,就又闭上了。

反覆了几次之後,他不再去想现在是几点。

飞机上的灯一直调得很暗。

小孙隔一段时间会站起来,去後舱的配餐间给他倒热水,回来的时候顺便帮他拉一拉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

有两次他半梦半醒,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脉搏,手指很轻,按了大概十秒就拿开了。

那个人应该是随机的医生,他没睁眼。

後来引擎的声调变了一下,机身开始缓缓下降,耳朵里有一点气压变化带来的闷胀感0

他睁开眼。

小孙正从过道对面探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递给他。

「快到了。擦把脸。」

他接过湿纸巾,摊开抹了一把脸。纸巾里有淡淡的柠檬味。

他把纸巾叠好放在小桌板上,透过舷窗往下看。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穿过一层晨雾之後,视线一下子清晰了。

底下是棋盘格一样的田野,灰白色的公路把这些绿格子切得很整齐。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早晨的薄雾里只露出一个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地标,但和他印象里任何一个北美城市都不一样,没有那种从郊区就开始蔓延的混乱棚户区,公路边上也没有扎堆的帐篷。

「刘先生。」小孙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

他花了大概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刘先生」是在叫他。

「准备好了吗?」

他现在就是那个刘晓东,退休老教授,领馆二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羊毛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棕色软底皮鞋。

「准备好了。」

飞机在跑道头做了最後一次横滚修正,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後是反推装置打开的巨大轰鸣声,窗外的景物从一片模糊变成了清晰的水泥跑道和黄色引导线。

波音747滑过几条滑行道,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民用航站楼的独立停机区。

停机坪周围拉着铁丝网,入口处有岗亭,但没有航站楼那些花花绿绿的GG牌,也没有摆渡车。

铁丝网内停着几架涂装为空军灰的运输机,远处塔台上飘着国旗。

东方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京城机场,军事停泊区。

三辆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中间夹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救护车顶没有闪灯,车门开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车尾,旁边放着一架轻便轮椅。

「到了。」

小孙站起来,把他腰後的靠垫拿开,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後用右手托住他的左手肘。

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站起来,左腿的缝合口在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之後变得有些僵硬,小腿有点肿,踩下去的时候钝痛从脚踝一直传到膝盖上方。

机组那个穿连体工装的男人从前舱走过来,帮他把舷梯口的风挡推开。

早晨的风灌进舱门,有一点凉,带着一股他很久没闻到过的秋天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里斯多福站在舷梯顶上停了一秒钟。

舷梯下面的水泥地上,白大褂已经推着轮椅过来了。

「我再扶你下去?」小孙问。

他没回答,把左手从小孙的托扶里抽出来,然後,他竟然自己攥住舷梯的扶手,右脚踩下去,左腿跟着拖过一级台阶。

速度很慢,咬着牙,但他在等救护车的人上来之前,已经自己走下了舷梯。

然後他坐上了轮椅。

白大褂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缝合口边缘,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中文。

「他说缝合做得不错,但皮下有一点积液,需要马上处理。」小孙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

「谁缝合的?也是我们的人吗?」

「是在西雅图的一个白人医生做的。」

克里斯多福顿了顿,想起托马斯那张沾满黑血的防护服,补了一句,「一个被美国医疗系统吊销执照的穷医生。」

救护车的後门关上了,蓝色的警示灯没开,车平稳地驶出停机区。

红旗轿车跟在後面,车窗全是防窥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了多少人。

克里斯多福在救护车里又测了一次血压和血氧,然後被小孙用保温壶的盖子分了一小杯水。

救护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路,小孙偶尔给他指一下路过的建筑,这个是会议中心,那个是经济开发区,前面快到市区了。

救护车直接把他送到了一所三甲医院的国际医疗部。

进的是直通电梯,从地下车库直上四层,电梯门口已经有一个中年人在等着了。

中年人姓周。创伤外科和骨科的,主任医师。

病案讨论的时候,有些低年资住院医提到他的名字,会加一句前缀:周一刀。

周医生年轻的时候在训练基地给飞行员做过跟腱重建,後来调回总院又主攻骨盆骨折和肌肉撕裂,二十年开下来,经他手复原的关节和其他身体创伤少说有四位数。

而他那双手,也因为如此常年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指关节比常人略粗,伸开时指缝两侧还有没洗乾净的碘伏痕迹。

「刘教授,欢迎您回来。」

周主任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

小孙也伸手和周医生握了一下,然後小孙转向了克里斯多福。

「刘教授,按流程,接下来几天您需要住院把腿处理好。」

「生活上的事情还是我来负责。」

「在您习惯这边之前,吃饭、翻译、买东西、办手续,都由我来对接。」

克里斯多福把那张塑封的身份卡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那间。

病房里有一扇朝南的大窗,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病床的白床单上。

床头柜上摆了一个果篮和一份当天的中文报纸,被小孙随手收拾到柜子里。

克里斯多福被两名护士扶上床,周主任重新给他做了腿部的超声检查,确认皮下有少量积液,但没有感染迹象,随後安排了半小时後的清创。

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又转头看了看正在登记的住院总医师。

「这个病房一晚多少钱?」

住院总医师愣了一下,朝周主任那边看一眼,周主任头都没抬,还在写医嘱。

「国际部病房收费是普通病房的三倍左右,具体您可以问行政那边。」

「公立医院国际部的价格是审批过的,比私立便宜很多。」

克里斯多福沉默了一下。

「你们国家这种伤势如果是普通人,包括手术费在内,大概多少钱?」

「在这儿大概一万多吧。

克里斯多福以为听错了。

他把脸从窗户外转回来,看着周主任,嘴上没说话,眼角的肌肉却动了两下。

「不是手术一万多,是整个过程,除去复建,全部下来一万多。」周主任补充道。

克里斯多福用手指摸了一下发际。

「那————报销比例呢。」

周主任没太理解这句话。

「报销比例那个看你用什麽药,手术和住院是全纳在医保里的。」

「我们国家医保是全普适性的。」

克里斯多福又沉默了。

「我说详细一点吧。」

周主任把病历夹放回膝盖边上,又把两条腿摆得松快了些。

「如果是国内的普通人,这种伤从手术到住院到出院,医保全包的话个人分担的部分很少。」

「後续如果取钢板,也是国家买单。」

「如果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通过慢病管理也是直报的。」

「当然有一些进口耗材不在目录里,那个要自费。」

克里斯多福点了点头。

「我腿上这道口子,在美国,如果叫救护车、挂急诊、缝血管、住院三天,最後的帐单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美元之间。」

周主任把病历夹子合上。

「教授。」

「嗯。」

「这边把您的腿从走不了治到能走,如果收费的话,对於你这种外国人也就三到五万,不会更多了。」

克里斯多福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纱布刚刚换过,绑得比托马斯绑得更规整,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翘边。

「你们把医疗当什麽。」

「不是生意。」周主任说。

「医保是国家在运营的,每年都在往里面贴钱。」

「药价也会去跟药企谈判,集中采购,量大压价,虽然有些药的价格还是打不下来,但整体的运行逻辑是在想怎麽让更多人看得起病,不是怎麽让保险公司赚钱。」

「医生呢。」

「我一个月工资大概三四万人民币,年底会有一些绩效奖金,但比起美国同行大概差一个零。」

克里斯多福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孙站在门边上没说话。

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旁边,然後轻轻带上门,只留了一条缝。

克里斯多福没有喝水。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後转回来,视线落在周主任胸口的工牌上。

「辉瑞主导的新一代多肽配体修饰的靶向药,乳腺癌和胃癌,这个方向你们在谈吗。

「」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往後靠在椅背上。

"PROTACs方向的?」

克里斯多福点了点头。

「对。多肽配体修饰的脂质纳米颗粒载体,递送效率能比现有商业化的LNP高出大概三到五倍,对肝外靶向的效果尤其明显。」

「HER2阳性的乳腺癌或者Claudin18.2的胃癌,只要能把载体的特异性做上去,副作用会比现有的抗体偶联药物小得多。」

「我知道乳腺癌的CDK4/6抑制剂你们国内已经有仿制药了,但靶向药这块,尤其是偶联药物,价格还是很高。」

「我说的就是这个方向的载体技术。」

周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个方向的临床前研究数据我们一直在追踪,但价格确实是个问题。」

「去年的医保谈判,几款ADC药物的价格还是没谈下来。」

「跨国药企在这方面的专利壁垒太厚,国产品牌哪怕做出来生物类似药,也很难绕过他们的工艺专利。」

克里斯多福闭了一下眼睛。

他闭了大概五秒钟。

然後睁开。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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