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乘,依我看,桓公还是舍不得你的。」高大的马车内,郗超有一说一。「他不让你去建康,其实颇有几分忧虑你被朝廷拉拢过去的意思,至於去河北虽然路途遥远,却是个躲开纷争的好去处,远远走一遭,等回来事情过去了,自然就坦荡了许多。」
「我晓得,这是好事嘛。」刘乘坦坦荡荡,甚至有些心情愉悦。
他是真觉得这是好事,而且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首先,这时候确实需要跟桓温隔离一下,这老头脾气那麽差,一旦得意起来又恣意的厉害,整天在对方跟前乱晃,万一对方恶念不退的情况下忽然想起什麽,弄出一些极端行径来,算谁的?
邺城这麽远正适合。
其次,慕容氏与朝廷一直有体面,便是此番本质上相当於正式绝交也基本能保证安全,比之前去姚襄、去苻雄那里都安全的多。更不要说,值此南北秩序重新划分决裂的时候,无论怎麽说,这都是正经的大差事,只要你没到那儿直接入赘了慕容氏,就属於能上功劳簿和史册的资历,便是刘乘没和桓温决裂,这也是他成年後登堂入室的一个好阶。
所以,这真是好事。
桓温这般处置,已经很有余地了,也是他之前那麽辛苦,立下那麽多功劳苦劳以及各种政治表态外加在幕府内搞社交的综合正向反馈。
「确实是好事,那日换成我来说那种话,早就被哪位将军忽然喊到军中喝酒然後直接砍了。」同车的王猛倒是有自知之明。
「景略。」刘乘忽然好奇来问。「你准备留在三秦辅佐征……不对,是龙骧还是安西?」
「我估计最终是龙骧,安西不过是桓公一时发怒,想恶心朝廷。江州和荆北那两位都没有进位重号呢,如何让征虏越过去?」郗超脱口而对。
「确实。」刘乘点头认可,然後继续来问王猛。「所以景略,你准备留在三秦辅佐「龙骧』吗?」「我还能去哪里?」王猛愣了一下,状若不解。「我这种北流单家子,若是去江左岂不是要被人当成下脚料来笑话,若是去荆州,你信不信,荆州人排挤我反而会比江左还厉害……就好像你跟我说的,荆州人排挤蜀人比江左排挤的厉害一般。」
罗友躺在车里的最後一个角上,眯着眼睛,置若罔闻。
刘乘点头:「话虽如此,你不要绕关子……我其实好奇的是,你当初竟没想过投奔慕容鲜卑吗?「真没有。」王猛看着刘乘微微笑道。「我之前想过投奔氐人,投奔羌人,想过直接南渡,甚至想过回老家投奔段龛,却真没想过投奔慕容鲜卑。」
「为什麽?」
「就是你说的嘛,以胡临汉的那个毛病……」王猛笼着袖子喟然道。「这个东西想要从根子上动,还是要规制越小越好,甚至是毛病越明显越容易改,如慕容鲜卑,最上头几乎全然汉化,反而会使得他们自以为是,不愿更改。而且人家数代经营,根深蒂固,便是有人决心来改,也难上加难……我去了又有什麽用?」车上其余三人其实懂这人的意思,慕容氏最顶层汉化的非常齐整,但根子上还是以胡临汉,而上层的汉化反过来遮掩住了相当一部分问题,就使得人家不愿意面对也懒得去做那些更改。
这种情况下,氐人、羌人,包括段部鲜卑,反而身小好掉头。
「当然。」王猛复又笑了一下。「这些都是糊弄人的大道理,说到底,还是我北流单家野心大,想做大官,想要人用我。而慕容鲜卑和江左一个大毛病便是他们人才济济,不乏能臣名士,再加上河北士族密布,我去了,根本没有大官做。那与其如此,不如安心协助龙骧将军,最起码关中这里还有我一席之地……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刘乘点头,郗超和罗友也不语。
後面两人都知道,刘乘从头到尾问的都不是之前王猛准备去哪儿,而是问王猛到底是不是真心留在这里?王猛的回答也足够坦荡,他不留这里,去哪儿?
慕容鲜卑和江左、荆州都不乏人,他去了肯定成不了核心,更不要说施展抱负了,也就是关中此时还能有一席之地。
总不能真去青州投奔段龛吧?
只不过三人了解归了解,郗超和罗友是觉得理所当然,刘阿乘却有些觉得对不住人家,你那再世孔明一般的权位怕是此生难寻了。
当然,王猛也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他可没尝过什麽权位,只尝过虱子。
高车晃晃悠悠穿过城北的洛城门,复又行了十里,便来到了渭水畔的一处浮桥前,而此地残留的渡河浮桥根本就是刘乘当日监督搭建的,此时竞然成了众人相聚送别的特定地点。
桓冲来了,桓虔来了,邓遐、周楚、高武、薛珍,包括李述、竺行之,以及刚刚被赐姓桓的蛮将桓寿之都来了,郗超、罗友、王猛根本就是同车而来,其余幕属中,除了傅洪、虞球等被派遣到泥阳、始平等关中地方上的人外,稍微有头脸的也都来了。
也就孟嘉没来,他职务特殊,除了陪同桓温外,基本上不会参与这种场合,但是连刚刚抵达长安的孙盛都来了。
其余薛强、呼延毒父子之类的关中豪杰也都基本到场。
由此可见,刘乘这两三年在桓温幕下还是颇攒了不少人望的。但更可能的原因是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桓温跟这位闹翻了,还以为桓温会来相送呢!
只刘乘等当事人大概是都知道桓温十之**不会来的,便早早开始赠别仪式。
而既然是仪式,既然大家都是高端人士,那免不了遵循时尚风潮,要学着江左装名士的。便在渭水边铺开一排几案,摆一些果品、酒水之类的,然後仿照古礼,折柳相赠敬酒。
没错,就算不是春天,可柳树还在嘛,至於说很多人都不晓得折柳除了一个「留」之外还有取柳枝插土即活特性的意思,以至於折个枯枝,那也算数的。
没办法,这里面一多半其实都是文盲,尤其是长安折柳的风气其实已经是汉时风气了。
眼见着人人都折了柳,斟了酒,准备正经相送,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因为桓温不到而惊讶了,唯独桓冲都在,又有什麽可计较的呢?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参与进去。
最先上来的自然是桓冲。
其人明显有些心情沉重,却只能强做姿态来安抚:「御龙此去河北,必将声震敌国,将来回转之日,也将前途无量。」
刘乘接过对方送过来的枯柳枝,随手插在一旁代表了天子亲临的三层绦色氂牛毛麾节的最下层上,又接过酒杯微微抿了一下,便洒在地上,反过来安慰对方:「将军此番恩义,没齿难忘,但是关中艰辛,还请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虑,天下事,尽力而为即可。」
桓冲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尤其是这麽多人都在,便只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中,难掩神思。
接着,却是罗友抢先上来,这位一直都没有对之前事宜表态的当世智者难得感慨:「事已至此,我倒是觉得,你年纪轻轻,将来腾转的余地极多,倒也不必顾虑什麽。只是江湖缥缈险恶,以後务必要多保重,人活下来,总能遇到时机的。」
「宅仁先生也是,努力多加餐。」刘乘点头谢过,依旧是接过柳枝插到绦色氂牛麾上,抿了一口,洒在地上。
罗友也点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郗超本想上来的,却不料,没有任何自知之明且最近明显有些精神恍惚的孙盛见到罗友都上去了,也赶紧上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干笑来问:「御龙有好言语吗?」
这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无他,所谓好言语是名士们常用的手段,临时做不出诗歌什麽的,这时候说一句有韵味的话,就足以传世……本质上就是玄言诗太拉了,但诗歌的各方向生态位总需要填补,所以才出现的情况。而孙盛的问题不是让刘乘作个「好言语」,是时机不对。
後面还有一大群人呢,你现在就要好言语,人家之前想了半天,专门翻书想到一句,是要留到走的时候对上所有人时放出来的,你现在就要,待会人家告辞的时候怎麽办?
也就是孙盛当惯了桓温这边的士族领袖,还把刘乘当做去年时的小子,才弄出这种纰漏。
刘乘倒是没生气,自从来到长安後,他脑子里的好言语可是太多了,便只是按照之前那般插了柳枝泼了酒,然後缓缓吟诵:「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孙盛真没想到还真有,而且只是寥寥两句,竟也让他起了感时伤怀之态,却是连连点头:「好言语!好言语!」
说完,便退下了。
孙盛一走,便是郗超过来,刘乘插完树枝後没有接过酒水,反而握着对方的手叹了口气:「嘉宾,我这一走,最担心的就是你,也只担心你……」
郗超有些懵。
「你想想是不是,我那个族兄弟刘阿干也好,高衡也好,江陵的友人们也好,府上的奴客也好,有你在,总能替我处置。便是我真病死在了外头,有你在,也能替我将妻子改嫁,将屍首给我取回去,我有什麽可担心的呢?所以我只需要担心你。」刘乘言辞恳切。
郗超也有松了口气,要是这个意思,那还真就是大实话。
「但是嘉宾,偏偏你现在有些不好。」刘乘低声严肃以对。「我本来想过些天再跟你说,结果没想到得了出使的活,那就只能在这里叮嘱你了。你这个人,外面看起来很坚强,很豁达,其实心里常常有淤积,我总担心你会适得其……」
「什麽叫适得其反。」郗超听了有些尴尬,赶紧打断对方。
「举个例子,就好像你常年厌恶巫婆道士,梗着脖子不碰他们,结果忽然有一天遇到什麽挫折和冲动,只怕回转头来虔信,继而藏在心里放不开一般……三代为将嘛。」刘乘依旧严肃。「这些倒也罢了,怕只怕纠结来纠结去,还要装作板正无漏,那真的会伤身。所以,听我一句劝,一定要改一改脾气,不要那麽严肃,不要想着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也不要什麽不满、郁闷全都藏在心里,该哭哭,该笑笑才对。「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事到如今,我刘乘也算是厮混开了,就像我如果没了不用担心身後事一般,若你也真有什麽不谐的事情,难道我不会替你照顾你父母妻子兄弟?难道会让你王家的几个表兄弟去轻视你父亲?他们敢那样,我自然要将他们掳掠到关中戍边的。」
可能是想到那几个表兄在关中这里修城墙的样子,郗超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旋即止不住眼眶发酸,只是按照一如既往的行事本能,强行忍住了而已。
刘乘见状,愈发无奈,但此时也不好再安慰的,只是接过对方酒水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王猛,王都护倒是洒脱,递过柳枝便对:「咱们路上说的够多了,刘御龙的才德我也见识到了,就喝一杯算了。」
刘乘插完柳枝,接过酒杯,点点头,但扫视了剩下那些跃跃欲试送行之人後,忽然失笑,然後乾脆扬声来言:「诸位,诸位,咱们这麽多人,若是每一位都这般,怕是到天黑都不能出发……要我说,大家都上来,将柳枝插到我这个天子绦麾上,然後我来陪诸位饮三杯酒,做一首诗,各付文武,也就算今日了断了!」
就在跟前的王猛带头,众人都说好,又不是人人都是郗超的,大部分人跟这位刘御龙又没什麽真交情,便有些交情的那些武将,诸如邓遐、桓虔等人,也都觉得若是各自上来搞这些,未免尴尬。於是乎,王猛一挥手,邓遐带头,众人一拥而上,将柳枝纷纷插上,插不上的就乾脆扯了那个氂牛毛给系上,不一会就将刘乘身後那个天子使节的三重麾节的第三层给插得像後世糖葫芦杆子,又似是偷了人家景区许愿树一般。
接着,刘乘毫不迟疑,端起大盏来,带着所有人连喝了三盏,喝完之後气氛立马变了,就差有人拍案说这酒水有力气了。
这个时候,郗超早已经调整好情绪,孙盛更是准备好了纸笔,准备让刘乘上去自己写那个诗。结果,刘阿乘此时又摆手:「我字不好,只吟诵就行,这里谁字好?」
众人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落在郗超身上,调整好心态的郗超当仁不让,径直坐了过去,提笔来待。「标题就叫:《辞征西幕下诸君之往河北使行》。」刘阿乘扬声定调。
众人中有文化的都觉得无语,郗超倒是一丝不苟写了下来。
「城阙辅三秦,烽烟……」刘乘只偷了七个字,忽然语塞,然後惶恐来问。「诸位,此去河北,从黄河上走,大约几处可用渡口?」
「从洛阳周边来算嘛。」孙盛扬声来对,如数家珍。「小平津、平阴津、孟津、五社津,这是洛阳四津。然後荥阳一带是成臯津、卷津、杜氏津。再往後应该是延津、白马津……」
「啊……接着是围津、黎阳津……再往後就是平原津了,你走不了。」王猛接着替孙盛数。「那就是十一个津吗?」刘阿乘惊恐一时,这还怎麽抄!
「不对。」王猛忽然想到什麽。「围津就是白马津。」
「若是这般说,杜氏津和卷津应该也是一处,只是年代不同下的名字。」孙盛也恍然下来。「是九个津。也不对,应该还有重的,有的如今应该也不在…」
「那就写烽烟望九津。」刘乘赶紧打断对方,若是再减去一个,变成八津就不对劲了。
郗超随即默然写下。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刘乘继续吟诵。
而不知道为什麽,之前还兴致勃勃的孙盛听到这一句,忽然「啊」了一声,当场就又哀伤起来,然後就要去摸旁边刘乘的手做感慨,刘乘默不作声,往後半步轻松躲开,而被摸到胳膊的罗友则无可奈何,只能硬撑着来扶平素其实没有多少交集的这位同僚。
「剩下的呢?不会又要学着之前两次,留下下半截等回来再做吧?」眼见着刘乘忽然迟疑,王猛戏谑来问。
「那倒不至於。」刘乘缓缓摇头,继续吟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正要提笔去写的郗超手下一抖,滴了一滴墨水在纸上,然後便笔走龙蛇,将这两句自己这几天一直藏在心里的五言给倾泻出来。然而,联想着刚刚对方的宽慰,念着对方此去可能在政治上分路而行的可怕事实,他却忽然失态,连鼻中发酸都不及,猛地泪如雨下。
打在了下面的纸张上,染开了几处墨迹。
周围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第一次见到郗超失态,各自惊讶,便是那些关中匈奴大老粗,见到这一幕,也大概晓得人家文化人在做高端的情感表达,也都凛然。
似乎是猜到了郗超会哭泣一般,也可能是巧合,但在周围人看来,更像是因为对方的失态而劝慰一般,刘乘轻轻吟诵了出了最後一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郗超勉力止住泪水,看都不看桌案上的纸张,便将最後两句录入。
刘乘眼见如此,没有再做多余的矫情,点点头,团团拱手:「诸位,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说完,转身仓促步行登上了那座浮桥,而桓温给安排的华丽仪仗也匆匆启程,那个最下层已经变得宛若糖葫芦杆子一般的天子使节三层氂牛麾节自然也在其中,并紧随它的临时主人不放。
不一会,队列就到了渭北,然後只能在秋日风烟中望见那个高高举起的麾节了。
一我是像糖葫芦杆子的分割线
太祖持节使河北,自渭水行,诸君相送,时值秋末,落叶枯枝,太祖徐徐吟诵:「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诸君感其言,皆折枯柳枝相赠,太祖受之,尽插於麾节三层,聊表怅然。
及至河北,慕容氏大将得见,以为典仪,竟相取枯枝系於麾下,经年方晓。
一一《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太祖诗歌兴起,始於永和八年,见军旅而与谢尚、姚襄得「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谏桓公而得「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然则,二乐府皆自乐而词,或化用旧典,或粗粝求壮,皆不得诗品之上。至於渭水与罗、王、郗三公别,怅然而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廓然寥远,可谓踱而登上。余尝言江淹「江郎才尽」,又评之以「中品」,然其《别赋》曰:「黯然**者,唯别而已矣」,不亦传世之切乎?
一一《诗品》.齐.锺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