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冒姓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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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从怀中取出那枚牙牌,掷于地上。

又扯开衣领,露出里面的中衣。

那是太子平日所穿样式,虽已污损,但质地瞒不了人。

领头军士拾起牙牌,对着火光仔细辨认,又与其他二人交换眼神。

“您真是……太子殿下?”

“带我去见吴三桂。”王旭扬起下巴,语气不容置疑,“父皇留有口谕,需面呈吴总兵。”

三人迟疑良久。

领头者终于道:“得罪了,还请殿下蒙眼。”

王旭被黑布蒙住双眼,带离竹林。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一路骑马颠簸,最后进了一处屋舍。

眼罩取下时,他身处一间厢房,陈设非常简陋。

王旭坐于床沿,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却沉稳。

门扉开了一条缝,先前那领头军士探头看了一眼,随即退出。

很快,外面低语传来,是另一人的声音:

“确认是他?”

“牙牌是真的,内里衣裳是宫中样式,且知晓不少禁中之事。”

“相貌如何?”

“与宫中流传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太子殿下怎会孤身至此?还偏偏撞上我们的暗哨?”

“他说是趁乱逃出,路上偶遇我等……”

“太过巧合。”

声音越来越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王旭微微皱眉。

他知道对方疑虑重重,但是每个疑点都合情合理:

太子如何逃出?

为何孤身一人?

门开了。

两人步入。

领头军士在前,后方是个清瘦文士,年约四旬,葛巾布袍,目光如炬。

“大人,”军士躬身说道,“这位是方先生,我们这儿的军师。”

方先生?王旭心念急转。

吴三桂麾下谋士,最著名的当属方光琛,字献廷,崇祯十六年进士,后投吴三桂。

方光琛不拜,只是上下打量王旭。

“殿下受苦了。”方光琛开口,声音平淡,“能从京城脱身,不易。”

“侥幸。”王旭道,竭力保持天家气度。

他此刻是大明太子,国之储君,语气须有分寸。

“如何脱身?”

“城破时,我在东宫偏殿。太监王之心拼死护我自密道出宫,出宫后便失散了。我本欲往南,寻路往南京。”

“为何反往东行?此乃出关之路。”

“我不识路径。”王旭抬眼,直视方光琛,“密道出口在城东,只得向东。出城后见流寇四起,便躲入山中,见有路便走。”

“路上未遇流寇?”

“遇过数批,皆躲藏避过。”

方光琛微微颔首,眼中疑色未褪。

“殿下可知,永王、定王现在何处?”

永王朱慈照,定王朱慈炯,太子的两个弟弟。

王旭心中一紧,回答更是小心翼翼。

“慈照、慈炯……”

王旭叹了口气道,

“城破时,他们随父皇在乾清宫。我逃出时,乾清宫已起火。他们……怕是已殉国了。”

这是实情,史载二王与崇祯同死。

方光琛沉默片刻。

他在观察王旭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殿下孤身逃出,竟无一人相随?”

“皆死了。”王旭道,“替我挡箭,为我探路,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我。”

“殿下的印信呢?”

“丢了,逃命时丢了。”

“这牙牌倒是保管周全。”

“贴身藏着。”王旭自怀中又取出一块蟠龙玉佩,置于桌上,“此乃父皇所赐,是我唯一可证身份之物。”

方光琛俯身拾起玉佩,就灯细看。确是宫中之物,和田白玉,雕工精湛。

但宫物可盗,可夺。

“殿下。”方光琛放下玉佩,“恕学生直言。您出现得太巧,所知细节,一个逃难之人,本不该记得如此分明。”

王旭心跳骤急,却未移开目光。

“那夜火光,那些惨叫,那些尸骸……”他缓缓道,“我此生难忘。每一幕,皆刻于此。”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

方光琛不语。他在权衡。

杀此人,若真是太子,吴三桂必不容他。

不杀,若是闯贼细作……

“方先生,”军士低声道,“是否先拘押起来,等总镇回来定夺?”

“总镇去调关宁铁骑了,一时难归。”方光琛道,“况且,若他真是太子,拘押便是大逆。”

“那……”

方光琛盯着王旭,忽问:“殿下可记得,去年冬至,陛下于奉天殿行立储大典,殿下所穿何服?”

王旭脑中飞转。

史料,笔记,论文。

崇祯十六年冬至,崇祯于奉天殿正式册立朱慈烺为太子,行大典。然后……

“绛纱袍,赤色裳,九旒冕。”王旭道,“是父皇亲赐。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织日月星辰十二章。”

“谁为殿下更衣?”

“司礼监掌印王德化。”

“大典上,陛下说了什么?”

“父皇说,”王旭顿了顿,模仿崇祯语气,“自今日起,尔为东宫。须记,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爱民。”

方光琛目光微动。

这些细节,唯当时在场者方知。

他虽未在场,但事后听朝臣议论,略有耳闻。

“还有呢?”

“父皇赐我宝剑,是永乐年间所铸龙泉剑。他说,此剑随成祖五征漠北,当斩尽天下逆贼。”王旭续道,“后命王承恩斟酒,是绍兴贡酒,烈得很。”

他心中暗忖:我明史论文反复写了近八十万字,崇祯朝起居注翻烂了,这点细枝末节,岂能难倒我?

方光琛静默良久。

“那殿下以为,”他终道,“总镇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此问更险。王旭不知吴三桂此时具体谋划,但他知历史走向。

“讨贼。”王旭道,“愈快愈好。父皇殉国,我流落至此,大明需有人擎旗。吴总镇是国家柱石,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李闯有百万之众。”

“吴总镇有关宁铁骑。”王旭直视方光琛,“且闯贼不得人心。他逼死君王,天下共愤。只要吴总镇举起义旗,四方忠义必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以大明太子之名,颁讨贼檄文。如此,吴总镇出兵,名正言顺。”

方光琛凝视他,足足十息。而后,缓缓躬身长揖。

“学生失礼了,殿下。”

他垂首,行全礼。

“请殿下在此歇息,所需一应物品,但凭吩咐。总镇归来前,学生必保殿下周全。”

门扉合拢。

王旭坐于原处,未动。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赌赢了。暂时。

但方光琛最后那一眼,他读懂了。那不是全然的信服,是权衡后的抉择。

方光琛选择相信,因相信的利大于弊。

一个活着的大明太子,对吴三桂而言,是无价筹码。

这也意味着,自此刻起,他再不能是王旭。

他是朱慈烺,大明太子,未来天子。

然此刻远非松懈之时,待见到吴三桂本尊,方是真正难关。

门外忽传来人声:

“殿下一路风尘,可需热水沐浴更衣?”

王旭整襟端坐,扬声道: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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