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沁落离开的第三天,林轩把宿舍窗外那张旧地图揭下来了。
那是七号缓冲区到毒雾沼泽的手绘地形图,潘若飞给他的,边角已经被翻到卷边。红圈标着血狼团的巢穴,黑叉画着双子星伏击的位置,还有一道用铅笔描了三遍的虚线——
那是苏沁落撤退的路线。
林轩把地图折叠整齐,收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转身,走向训练场。
——
六月二十四日。
《八极崩》第二式·裂甲。
林轩第一次尝试将这一式的穿透劲融入右拳。
失败。
暗劲需要在一拳之内完成两次截然不同的发力——明劲破表,暗劲入里。
他的右臂旧伤还没完全长好,第二次发力时肘关节韧带传来清晰的刺痛。
拳靶完好无损。
他自己的右臂像被电了一下。
林轩收拳。
他没有立刻尝试第二遍。
只是站在原地,闭眼,将那一道刺痛的感知仔细拆开。
不是撕裂。
是挤压。
他的发力顺序错了。
明劲还没完全释放,暗劲就急着跟进去。
两股力量在他肘关节撞在一起。
林轩睁开眼。
他把这个错误记在心里。
然后他走向力量测试区,将气血运转降到三成,重新开始第一式的分解练习。
——
六月二十五日。
《敛息术》第一层,压制维持时间突破到九秒。
林轩站在修炼室中央,将自己的气息一层一层压回丹田。
四品后期巅峰→四品后期→四品中期→四品初期→三品巅峰。
九秒后,压制崩溃。
气息如弹簧复位,从丹田猛然涌回经脉。
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
右臂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
但他在意不是痛。
是那九秒里,他的存在感降到几乎为零。
如果那时有人站在修炼室门外感知,只会以为里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品学员。
林轩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
他把这九秒收进记忆里。
明天,他要撑到十秒。
——
傍晚。
楚风推门进来时,林轩正对着那柄常国兴的窄刃刀发呆。
刀横在膝上,刀柄的三道锈痕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联络点的事。”楚风在他对面坐下,“姜队长那边有回复了。”
林轩抬眼。
“东区第三货运站B7仓库。”楚风说,“逢三逢八,午夜。”
“今天是二十五号。逢五。”
他顿了顿。
“姜队长说,这条线不能由军校的人直接蹲。”
“太扎眼。程立新那层的关系网,肯定在附近布了眼线。”
林轩没有说话。
他在等楚风的下文。
“所以找了两个人。”楚风说。
“一个姓文,叫文君泽。三品巅峰,流浪武者,在七号缓冲区边缘跑单帮。收钱办事,嘴严。”
“另一个姓田,田潇然。”
林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田潇然。
区域比武十六进八,他用两记耳光送下台的那个第六机动旅哨兵。
“他欠你一次。”楚风说,“不是欠人情,是欠打。”
“那两记耳光把他扇醒了。他回去后疯练两个月,上礼拜刚突破四品后期。”
“姜队长找他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是林轩的事吗’。”
楚风顿了顿。
“姜队长没否认。”
“他说,‘那算我一份’。”
林轩沉默。
他想起区域比武那天,田潇然输掉比赛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羞辱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的眼神。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东区那边,”林轩说,“让他们只盯,不碰。”
“拍到任何疑似接头的人影,记下特征、时间、频率。”
“不需要抓捕,不需要打草惊蛇。”
楚风点头。
“姜队长也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林轩。”
林轩抬头。
“程立新不会一直这么安静。”楚风没有回头,“他只是在等。”
“等我们以为他不会再来。”
他推门,走出去。
林轩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他把常国兴的刀收回鞘中,放在枕边。
——
六月二十六日。
林轩收到苏沁落的第二条短讯。
【厚土炼体术第一式·扎根,入门了。】
【陈校长说我的经脉基础比预想好,两个月可能够。】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这条短讯收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和之前那两条并排放着。
他关掉终端。
走向修炼室。
《八极崩》第二式·裂甲。
第三十七遍。
——
京都。
六月二十七日,深夜。
程立新的书房亮着灯。
他面前摊着一份加密情报。
【南疆·林轩近期动向】
【1.修为:四品后期巅峰,疑似冲击四品巅峰中。】
【2.修炼:每日至少六小时,功法不详,推测为近战强化类。】
【3.社交:近乎断绝。除必要任务外,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
【4.苏沁落:已抵达西北武大,康复进度不明。】
程立新看着第四行。
苏沁落。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死亡峡谷那一战的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三品后期女学员,为保护林轩强行催动超出境界的剑道秘法,经脉重创,修为跌落。
然后她被送去西北武大了。
不是周泽安那纸拙劣调令的结果。
是萧震的反制。
程立新把情报放下。
他靠进椅背,阖上双眼。
直接刺杀。
两次。
第一次,幽影重伤。
第二次,双子星一擒一伤。
慢性投毒。
一次。
蚀脉散被萧震连根拔起,内线王贵落网。
借刀杀人。
一次。
血狼团覆灭,血狼被生擒。
现在连周泽安这种蠢货,都敢擅自调动他父亲的印章。
程立新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换过的水晶吊灯。
灯很亮。
但照不进他心里那片越来越暗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觉得南疆是棋盘,萧震是将,郑波是卒。
卒过河,可以吃。
他没想过,十三年前的卒,十三年后会变成将。
而那个将手里握着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忠诚的队友。
敢为他挡刀的女人。
愿意把命交给他的下属。
程立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保养极好的双手。
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刀了。
他习惯握笔。
习惯拨号。
习惯在加密通讯器上输入指令。
但现在他发现,当那些指令一条条失效——
当幽影、蚀脉散、血狼、双子星全部折在南疆那片焦土上——
他这双手,已经不会握刀了。
程立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从未用过的空白档案。
封皮上,他写下四个字:
【名誉摧毁计划】
他提笔,在第一行写道:
【目标:林轩】
【手段:伪造证据】
【证据类型一:通讯记录截图】
【内容:编造林轩在死亡峡谷任务中,为求自保向双子星透露队友位置,换取脱身机会。】
【技术实现:技术科有可用内线,可模拟军校内部通讯系统格式。】
【证据类型二:匿名证人】
【内容:收买或胁迫一名可指认“林轩曾行迹可疑”的人员。备选范围:后勤处、任务分配处、同期学员。】
【风险:中等。证人一旦反水将成反证。】
【证据类型三:任务录音片段】
【内容:利用死亡峡谷浓雾干扰背景,拼接伪造林轩与双子星“交易”对话。】
【技术实现:需音频处理专家,可从黑市渠道雇佣。】
程立新写完这三条,搁下笔。
他看着这份计划。
他知道这计划很脏。
比投毒脏。
比借刀脏。
比刺杀脏一百倍。
这是往一个人最干净的脊背上泼粪。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没有别的刀了。
他只剩下这种刀。
程立新将这份档案锁进暗格,与郑波、林轩的两份档案并排放置。
然后他拨通一个从未启用的加密号码。
三秒后,那头接通。
“我需要一个人。”程立新说。
“会伪造通讯记录,会处理音频,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东西塞进南疆军校的内部传播渠道。”
“报酬:三倍市场价。”
“风险:极高。”
“接不接?”
那头沉默了五秒。
“地址。”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程立新将南疆军校技术科一名中尉的姓名、联系方式、作息规律发了过去。
然后他挂断通讯。
靠进椅背。
窗外,京都的夜空依然璀璨。
他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繁华,轻轻说:
“林轩。”
“这次不是杀你。”
“是让所有人不相信你。”
——
南疆。
六月二十八日。
林轩站在训练场上。
《八极崩》第二式·裂甲。
第八十九遍。
他的右臂已经痛到麻木。
肘关节韧带每一次发力都会传来钝痛,但他已经学会在疼痛达到峰值的瞬间,强行将暗劲送出去。
不是完整的裂甲。
是雏形。
拳靶表面完好。
但靶心内嵌的感应器显示,有一股微弱的外来能量穿透了三寸缓冲层。
林轩收拳。
他看着感应器上那行数字。
0.7%。
穿透率。
完整版的裂甲,穿透率是百分之百。
他还有很远的路。
但他不着急。
他缺的不是时间。
是把这0.7%磨成100%的耐心。
林轩把拳靶归位。
他走出训练场。
——
晚上十点。
林轩独自坐在宿舍窗前。
他没有修炼,没有复盘,没有看那柄常国兴的刀。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星的南疆夜空。
他在想苏沁落。
想她今天练《厚土炼体术》第二式的时候,会不会又把自己逼得太狠。
想她的左肩还疼不疼。
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把手探入内袋。
触到那枚音频存储器。
周泽安。
他现在没空处理这个人。
但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这枚存储器,放在心里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位置。
像一把已经上膛、只等目标出现的枪。
——
楚风的加密短讯在十一点零七分送达。
【东区第三货运站,B7仓库。】
【今日午夜,有人出现。】
【特征:男,四十至四十五岁,身高约175,中等身材,戴鸭舌帽,着深灰色工装。】
【停留时间:六分钟。】
【与目标人物交接物品:一只加密存储器,尺寸约掌心大小。】
【田潇然拍了三张照片。清晰度中等。传你终端。】
林轩打开附件。
三张照片。
第一张,远景,一个模糊的背影。
第二张,中景,侧脸轮廓。
第三张,近景,那只交接的加密存储器。
他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大,聚焦在那只存储器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识。
三道扭曲的锈痕。
铁锈。
林轩关掉照片。
他把这三张照片,与常国兴的口供、常国栋的窄刃刀、血狼的审讯笔录,收进同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回复楚风:
【继续盯。】
【逢三逢八,风雨无阻。】
发送。
他关掉终端。
窗外依然没有星星。
但他第一次觉得,那片沉沉的黑暗里,有一道光正在一点一点透出来。
不是天光。
是他自己凿出来的。
——
六月二十九日。
林轩的《敛息术》第一层,压制维持时间突破十二秒。
他把这个成绩记在备忘录里。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向力量测试区。
《八极崩》第二式·裂甲。
第九十遍。
——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全力冲击四品巅峰、在训练场挥出第九十记不完整的裂甲拳时。
南疆军校技术科的某台加密终端上。
一份以“死亡峡谷任务复盘”为名的伪造通讯记录截图。
正在被最后一遍校对格式。
制作者姓熊,熊墨染,技术科中尉,三十二岁。
他欠京都那边一笔七年前的人情。
今天是来讨债的。
他把截图存入一枚空白存储器。
然后他关掉终端。
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远处,训练场的灯光还亮着。
林轩的拳风撕裂空气。
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