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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谢令仪反应,裴昭珩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般的意味,

“自然是困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只要谢小娘子一纸传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立刻赶来,何况只是少睡几个时辰。”

“盟友自然该相互照应,”谢令仪确实存了关心之意,毕竟这样得力又可靠的盟友并不多见。

但看着他骤然凑近的脸和那副明晃晃写着“快夸我”的神情,那点关心便忍不住变成了轻怼,

“是怕大事未成,将军先因劳累过度猝死,留下我们孤军奋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昭珩闻言又靠回扶几:“哦?原来只是怕少了盟友?”

“要不然呢?”谢令仪托住腮看着他,“裴将军在我的茶楼里出点事,生意还能做吗?”

“谢娘子这茶楼一年能有多少盈利?”裴昭珩好奇地问道。

“一千二百两白银。”谢令仪笑道,“裴将军可要去北境也开上几家分店,蕴山的茶叶可稳定出货,不说让裴郎君赚的盆满钵满,逢年过节给镇北军的将士们加餐的银两总是能赚出来的。”

“顶我十年俸禄了。”裴昭珩咂舌,“谢东家若肯带我做这笔生意,裴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裴家在北境虽有兵权,这些年顾虑圣心,其它方面却多主动交由陈淑妃的娘家陈氏把控,做这样大的生意恐怕难啊。”

说罢裴昭珩竟真的觉得困倦难耐,便也不客气,对谢令仪道:“借贵地客房小憩片刻。”

熟门熟路地往内间专为贵客预备的静室走去。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或许是连日的查案办案太过操劳,竟在这市井最热闹处,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黑甜梦乡。

谢令仪独自坐在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无奈地摇头,吩咐小二照料好阁内贵客,自己在外头边看账簿边守着。

此间名为“一盏春风”的茶楼,不过是祖母早年给她备下的傍身铺子中盈利最高的一间,眼看又到月底,旁的铺子也将账册一并送了过来给谢令仪查账用。

刚翻开第一本账簿,掌柜悄步上前,附耳低语:“东家,公主殿下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谢令仪眉梢微动,正思忖间,忽闻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轻薄帷帽的女子,正与一位戴着素白银面具、身着青衫的公子一同,被小二引着上楼。两人并未左右张望,径直往走廊更深处的雅间而去。

行至中途,那帷帽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谢令仪所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虽隔着轻纱,四目相对刹那,彼此都轻轻颔首。

随即,女子便转身,与那青衫公子一同入了最里侧的雅室,门扉无声合拢。

谢令仪心下明了,便嘱咐掌柜便说今日客座已满,楼上不再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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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内,宁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但还有些孩子气的脸。

他亲手为崇宁斟茶,声音温和带了几分讨好:“阿姐近日风头正盛,今日冒险出宫,是为何故?”

“你是几时回京的,我若不来找你,你可知给我递个消息。”崇宁取下帷帽,面上带了些愠色,“父皇近来对东宫越发不满,成王又动作频频,若是他们知道你偷偷回京,谁知哪边会拿你开刀。”

“阿姐你消消气,我也才回来几日,这不立刻就让谢娘子给你报了信。”宁王起身站到崇宁身后给她捏了捏肩,“再说我一个病弱皇子,早已远离朝堂,他们何须顾忌?”

“你莫要瞒我。”崇宁直视他,“我知你与裴昭珩一向交好,此番暗中回京探查兰阳案,哪是真的置身事外?四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但我不愿你以身犯险。”

宁王默然片刻,道:“阿姐,我明白你的好意,我身子确实一直孱弱,连武也习不得,这些年多让阿姐操心。只是如今朝中糜烂,外有匍桑、乌孙虎视眈眈,内有蠹虫蛀空国本,我身为兰氏子孙,岂能真的独善其身?”

崇宁看着他又瘦了几分的脸庞,心头一软,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知你心意。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宁王动容,握住崇宁的手:“阿姐放心,我会小心。倒是你,在宫中步步惊心,更要当心。”

“珍藏的阳羡茶。”

谢令仪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时,檐角的风铃正轻轻响动。

她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奉到崇宁公主与宁王面前,“可曾打扰二位叙旧?”

茶烟袅袅升起,在午后光影里散开淡淡清香。

“自然不会,你也来坐,此番正是有要事要与你们商榷。”崇宁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

谢令仪并未立即落座,她转身走向窗边,素手将湘妃竹帘再放下半寸,又缓步环顾内室一周,确认无异后,她才在崇宁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可是殿下的婚事?”谢令仪问的直接。

“不错,”崇宁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浮着的细沫。“这名册上的人选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宁王将那卷名册从袖中取出,铺展在紫檀小几上,纸张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旁都缀着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父皇所选之人表面个个无可指摘,细细一查,却令做儿女的寒心。”

谢令仪接过名册,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取过笔架上那支青玉管小毫,蘸了墨,在第一行停顿。

“王毓贞,太原王氏与江南富商联姻之子,擅经商,掌江淮盐铁贸易,富可敌国,但这其中倚仗了几分王氏权势不可言说,与殿下修正均田和租庸调制弊端的立场太过相悖。”

笔尖落下,一道墨线横贯姓名。

“太原王……”宁王冷笑一声,“当年可是反对均田制最激烈的世家之一。当年要不是被父皇收拾我母族时吓破了胆,才不会火速倒戈,支持新政。如今倒好,竟借着均田制的漏洞敛起财来。”

他摇头,随手捡起盘里的花生,指尖一捻,外衣应声碎裂,“还真是叫人发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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