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芬恩的手下在南区售卖醒神茶汤时，菲奥娜也没休息，径直推开了博伊尔面包店后厨的门，一股混合着黄油、酵母和恐惧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博伊尔先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揉面桌旁，他没有在干活，只是用一块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那双沾满面粉的胖手。
他听见了门响，肥胖的身躯明显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菲奥娜小……不，大人。”
他把“大人”这个词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讨好和不安。
菲奥娜没有理会他的称呼，走到那张撒满面粉的桌子前，空气中飘浮的白色粉末落在她深蓝色的裙摆上，她也毫不在意。
“安德鲁·盖奇副官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博伊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这个有点难办。”
博伊尔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盖奇副官身份尊贵，深居简出，根本不是我这种小商人能随便见到的。您知道，最近城里不太平，那些‘自由之子’又在闹事，总督府那边戒备森严……”
他喋喋不休，言语里全是推诿，试图拖延时间。
贪婪依旧在他的心里燃烧，但英军与反抗者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让他这只墙头草感到了更深的恐惧。
他怕站错队，怕自己成为双方角力下被碾碎的第一只虫子。
菲奥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还有一支削好的鹅毛笔，轻轻放在了揉面桌上。
“我的主人说，怕您忘了您那份口供里的一些细节，让我再给您写一份，交由您保存。”
菲奥娜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我再来核对一遍。”
“博伊尔先生，请您把资助‘自由之子’的具体时间、地点，还有金额，再详细复述一次。我好记录下来，免得有什么错漏。”
博伊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白纸和那支笔，仿佛看见了绞刑架的绳索。
终于明白，那一晚的下跪，让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眼前的女孩，也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打骂的女仆。
她是李维的代言人，是掌握着他身家性命的使者。
“扑通”一声。
面包商肥硕的身体软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哭丧着脸，再也没有半分侥幸心理。
“我……我确实没法在几天内直接约见盖奇副官，那都是我吹牛的！但是……但是我有个办法！”
“盖奇副官有赌瘾！他好玩惠斯特纸牌！”
“每周，他都会去一家叫‘皇家橡树’的俱乐部！那地方是一个退役的英军上尉开的，专门招待他们自己人。我……我给那个上尉送了三年的免费面包，能在那儿说上一点话！”
菲奥娜收起了桌上的纸和笔。
“很好。看来你的记忆很好，压根不需要再有什么备份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博伊尔，下达了新的指令。
“今晚。”
“动用你所有的关系，不管是送钱还是送女人，为我的主人在‘皇家橡树’安排一个牌局。”
“对手，必须是安德鲁·盖奇。”
“这是命令。”
……
与此同时，北区码头的仓库里，李维并没有在安静地等待。
他将那杆从比利时列日来的鸟铳完全拆解开，每一个细小的零件都摊放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上。
他用一块蘸了鲸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枪管、击锤和火镰，动作熟练又专注，仿佛一个伺候了枪械半辈子的老兵。
保养完枪支，他又将所有零件完美地组装了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嗯，这次快了三秒钟，不过比之前在营里还是慢了不少，毕竟这可比81式自动步枪简单多了。”
仓库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坩埚在炭火上温着。
里面熬煮着一些草药，除了“醒神散”原有的提神成分，李维还往里加入了一些无人认识的黑色粉末。
那粉末遇热，散发出一股带着些微麻痹感的奇异香气。
他将新炼制好的药粉，小心地分装进几个更小的油纸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从一个堆满杂物的箱子底下，翻出来一个破旧的布袋。
袋子里没有钱，而是一副用兽骨打磨而成的牌。
牌面光滑，上面刻着奇异的、非欧陆风格的纹路，像是东方的牌九，却又有所不同。
他将骨牌拿在手里，手指灵巧地翻飞，骨牌在他指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独眼芬恩搀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冲了进来，正是去南区派发茶汤的罗里。
“李先生！”
芬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血手帮’的人动手了！他们打断了罗里的鼻梁，还踹翻了我们的茶桶！”
罗里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挣扎着补充道：“是刀疤脸干的！他们说，南区的生意，只有‘屠夫’能做！”
几乎在芬恩话音落下的瞬间，菲奥娜也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受伤的罗里和芬恩愤怒的脸，再听到那句“屠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菲奥娜快步走到李维身边，将从博伊尔那里得到的情报也一并说出。
两条战线的信息，在这一刻汇集。
麻烦，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维，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让菲奥娜扶着受伤的罗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了那杆刚刚保养好的鸟铳。
“很好。”
李维的声音打破了仓库里的紧张。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他转向菲奥娜，下达了指令。
“通知博伊尔，计划不变。今晚，我们去‘皇家橡树’见盖奇。”
菲奥娜愣了一下，但立刻点头。
李维将一包新炼制的药粉和那副兽骨牌揣进怀里，继续说道，“但目的变了。”
他的视线越过菲奥娜和芬恩，仿佛穿透了仓库的墙壁，看到了南区那几个行凶者的脸。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却又让芬恩和罗里都感到一阵寒意的语调，下达了新的命令。
“芬恩，让你的人看清楚。今晚，是谁在波士顿，为爱尔兰人主持公道。”
“现在我们先去赌桌上，赢一个‘不在场证明’。”
“然后，去街上，收第一笔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