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辞在白天总是睡觉。
不是那种偶尔趴一会儿的睡,是真睡——头埋在臂弯里,整个身子伏在桌上,一动不动,能从第一节课睡到最后一节课。有时候我转过头去,只能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翘着,像刚起床没梳头。
老师点他名,他不应。同桌捅他胳膊,他不动。直到有人使劲推他一把,他才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是懵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全班哄笑,他愣两秒,抹抹嘴,又趴下去了。
可就是那样一个人,每次数学考试,都考最高分。
——
那天是数学课,讲上次月考的卷子。
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听,听着听着,后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
我没回头。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呼吸声我听得清清楚楚,轻一下重一下,像有人在我后脑勺那儿打盹。
下课铃响,老师刚喊“下课”,我后桌的椅子就响了——他被同桌摇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眯着,半天睁不开。
我转过头去。
正好对上他那张脸。
眼皮肿着,眼下有浅浅的青灰色的印子,嘴唇有点干。最明显的是眼睛——有些红血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夜没睡的人。可他是睡了一整天的人啊。我看着他,忽然想问问他晚上都干嘛去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也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眼里的血丝。”我说。
他又笑了一下,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卷子,扫了一眼分数,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很随意,像那140分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转回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考了127,已经觉得不错了,可他140,还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
他同桌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声。
那个男生,我到现在想起他,都觉得有点模糊。不是长相模糊,是整个人都模糊。坐在那儿,永远是一个姿势——背微微弓着,头抬着,眼睛看着黑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跟他说过话。
那天我找他借笔,我的笔没墨了,转过头去,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移到桌上,移到墙上,移到任何不是我的地方。我伸着手,等他把笔递过来,他就那么坐着,手在抽屉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支笔,递过来。整个过程,他始终没看我。
我说“谢谢”,他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像要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我转回去,心里想:这人,怎么像木头人似的。
后来我观察过他。他从来不主动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最多点个头,嗯一声,眼神永远在躲。下课了也不出去,就坐在那儿,翻书,或者发呆。有时候我转头看骆辞,顺带也看见他,总觉得他像个影子,轻飘飘的,没声音,也没什么存在感。
可他数学考了134。
比我还高7分。
——
我和同桌,每天都沉浸在题海里。
那会儿我们坐一起,两张桌子拼着,中间堆满卷子、习题册、草稿纸。下课了也不出去,就趴在那儿做题。
我们是那种最普通的学生——不聪明,但努力。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一点,第二天顶着眼圈来上课。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恨不得把黑板上的粉笔灰都抄下来。
可考试呢?
我127,她78。
卷子发下来那天,她拿着那张78分的卷子,看了很久。我转过头去,想安慰她两句,话还没出口,她先笑了。
“没事,”她说,“我再努力努力。”
她笑得挺正常的,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
后来那几天,我总是不自觉往后看。
看骆辞睡觉,看他被叫醒时眼里的红血丝,看他那张140分的卷子塞进抽屉时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他同桌低着头,永远不看任何人,永远坐在那儿,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有时候我往后靠,椅子往后仰一点,离他就近了。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种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一瞬间,忽然不想动了,不想回到前面来,不想回到那堆卷子和习题册里。
就那么靠着,听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有一回,我正靠着,他忽然抬起头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脸一下子烫了。他在后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又趴下去睡了。
可我耳朵烫了好久。
——
后来我想,那个月,我们都在同一个教室里坐着,做着不同的事。
他睡觉,他同桌发呆,我和同桌刷题。四个人,四种状态,被分数划成不同的格子。可那会儿为什么我总忍不住往后看?看那个睡了一整天、眼里却永远布满红血丝的人。看他满不在乎地把140分的卷子塞进抽屉,看他后颈那颗小小的痣。
我回答不出来。
但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羡慕他了。不是羡慕他考高分,是羡慕他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睡觉就睡觉,醒了就醒了,考多少分都不当回事。
不像我们,把每一次考试都当成天大的事。
——
后来月考又来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转过头去,想看他考了多少。但他不在,座位空着。他同桌低着头,照例不看人。
我问:“骆辞呢?”
他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在问他。眼睛还是没看我,盯着桌面,小声说:“请假了。”
“哦。”
我转回来,看着桌上那张卷子——132分,比上次进步了。可我心里忽然有点空,像少了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