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未时。
阳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缕雾气,陶邑城外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
城南,齐军营垒旌旗猎猎,两千士兵阵列严整,弓弩手据守营墙,长矛如林。田豹站在瞭望塔上,脸色铁青——昨夜至今晨,他损失了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死于与越军的冲突,剩下的……死于那支突然出现的“楚军”之手。
“将军,查清楚了。”副将匆匆登上瞭望塔,“东面那支楚军是假的!只有五百人,衣甲不全,战旗都是新做的,针脚都没拆干净!”
田豹眯起眼:“谁的人?”
“还不清楚。但今早他们袭扰越军营地时,用的都是齐军制式弓弩——是从我们昨夜失踪的斥候身上扒下来的。”
“栽赃?”田豹咬牙,“好手段。越军那边什么反应?”
“灵姑浮已经派人来质问,说我们两面三刀,一边谈判一边偷袭。”副将压低声音,“将军,现在形势对我们不利。越军以为我们偷袭他们,假楚军又用我们的装备,灵姑浮恐怕……”
“恐怕要拼命。”田豹接话。他望向北面——越军营地虽然受损,但三千人的阵列依然完整,而且正在重新整队,显然准备报复。
“传令,弓弩手上墙,骑兵两翼待命。”田豹下令,“再派一队人去陶邑,告诉范蠡,若他再耍花样,齐军先破陶邑,再灭越军!”
“诺!”
城北,越军营地。
灵姑浮的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士兵死了五十八人,伤者过百。最让他愤怒的是,袭营者留下了三具“齐军”尸体——但经过查验,那三人根本不是士兵,手上没有老茧,皮肤白皙,更像是……文人。
“将军,”偏将掀帐进来,“抓到两个探子,自称是陶邑守军,奉范蠡之命来调停。”
“带进来。”
两个穿着陶邑守备营服饰的年轻人被押进来,脸上都有伤,但神色镇定。
“范蠡让你们来干什么?”灵姑浮冷冷问。
其中一个稍年长的开口:“灵将军,范大夫说,今日之事皆是误会。有人故意挑拨齐越关系,想渔翁得利。范大夫愿做中间人,请将军与田豹将军罢兵议和。”
“误会?”灵姑浮抓起案上一把烧焦的粟米,“烧我粮草,杀我士兵,这是误会?”
“此事绝非齐军所为。”年轻人说,“范大夫查明,袭营者用的是齐军装备,但行事风格不像军人——他们只烧粮草,不攻主营;只杀哨兵,不伤大将。这分明是有人想激怒将军,让齐越两军拼个你死我活。”
灵姑浮眼神微动。这话有道理。昨夜袭营,对方确实没有强攻,更像是在……演戏。
“那东面的楚军呢?”
“也是假的。”年轻人肯定地说,“楚国若真派兵,至少三千,且有正规旗号。东面那支队伍,五百人不到,衣甲杂乱,必是有人假扮。”
“谁有这么大能耐,能同时假扮齐军和楚军?”
年轻人沉默片刻:“范大夫说,陶邑地处三国交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人不想看到陶邑安宁,更不想看到齐越和睦。”
灵姑浮明白了。他想起离开会稽前,勾践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越王真的会放心让他带三千精锐投奔陶邑吗?会不会……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回去告诉范蠡,”他终于说,“我可以罢兵,但有三个条件:第一,陶邑需赔偿越军损失,粮草加倍;第二,查出幕后黑手,交给我处置;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见屈晏。”
“屈大夫在城中,范大夫可以安排。”
“不是城中,是这里。”灵姑浮盯着年轻人,“让他来我营地,当面说清楚。楚国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年轻人面露难色:“这……”
“不答应,就开战。”灵姑浮挥手,“送客。”
两个使者被带出帐篷。偏将低声问:“将军,真要和谈?”
“看看再说。”灵姑浮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陶邑城墙,“范蠡这个人,比传言中更难对付。我们得小心,别成了别人的刀。”
陶邑城内,猗顿堡书房。
范蠡听完使者的回报,点头:“灵姑浮要见屈晏,可以。端木羽,你去请屈大夫来。”
屈晏很快就到了,脸色依旧不好看:“范大夫,越军要见我,什么意思?”
“解释误会。”范蠡说,“现在三方对峙,一触即发。灵姑浮怀疑楚国在背后捣鬼,需要屈大夫亲自去澄清。”
“我若不去呢?”
“那越军可能会与齐军联手,先破陶邑。”范蠡平静地说,“屈大夫,陶邑若破,楚国在宋国的布局就全完了。您也不希望看到吧?”
屈晏冷笑:“范大夫好算计。把我推到前面,你在后面坐收渔利。”
“互相利用罢了。”范蠡坦然道,“屈大夫去越军营地,可以借机拉拢灵姑浮。若能将三千越军收归楚国,岂不是大功一件?”
这话戳中了屈晏的心思。他沉吟片刻:“我去可以,但要有护卫。”
“阿哑带十人随行,保你安全。”范蠡说,“另外,我会让人在城头摆出谈判架势,牵制齐军。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屈晏起身:“好,我去。”
送走屈晏,姜禾从内室走出:“你真放心让屈晏去见灵姑浮?万一他们私下勾结……”
“那就更好了。”范蠡说,“如果屈晏能说服灵姑浮投楚,齐军就孤立了。到时候,我们联合楚越,足以逼退田豹。”
“可陶邑就成了楚国的附庸。”
“暂时的。”范蠡走到地图前,“屈晏想立功,灵姑浮想活命,田豹想交差。这三个人,诉求不同,可以分化。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牵制,给陶邑争取时间。”
正说着,白先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大夫,郢都急报!”
范蠡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姜禾问。
“西施有危险。”范蠡将信递给姜禾,“楚王决定,三日后将她迁入王宫‘待产’。一旦进宫,就再也出不来了。”
姜禾看完信,手微微颤抖:“那孩子……”
“孩子生下来,就是楚王的人质。”范蠡闭上眼睛,“用来要挟越国,也用来……要挟我。”
书房里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范蠡,”姜禾轻声问,“你要去救她吗?”
范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三方军队。齐军、越军、假楚军,还有城中潜伏的各路眼线。陶邑就像风暴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郢都,远在千里之外。要救西施,难如登天。
“白先生,”他忽然转身,“隐市在郢都还有多少人?”
“能动用的,不到二十。”白先生回答,“但王宫守卫森严,硬闯不可能。”
“不需要硬闯。”范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郢都的人散布消息,就说西施怀的是勾践的孩子。”
姜禾一惊:“这……这不是害她吗?”
“是救她。”范蠡解释,“如果孩子是勾践的,楚王就不会轻易动她——他要留着这个筹码,与越国谈判。西施暂时安全,我们才有时间谋划。”
“可万一勾践不认……”
“勾践一定会认。”范蠡很肯定,“文种死后,越国朝堂无人敢直言。勾践刚愎自用,若听说西施怀了他的孩子,只会觉得这是天意——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
姜禾明白了。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眼下唯一能拖延时间的办法。
“还有,”范蠡继续说,“让郢都的人接触墨回。告诉他,西施有难,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墨回会帮吗?”
“不知道。”范蠡摇头,“但总要试试。墨回重情义,西施在吴宫时曾帮过他,他应该记得这份情。”
白先生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只剩下范蠡和姜禾。
“范蠡,”姜禾看着他,“你太累了。”
范蠡苦笑:“乱世之中,谁不累?文种累死了,西施累得身陷囹圄,墨回累得周旋于楚王和贵族之间……我们都在负重前行。”
“可你肩上扛的,太多了。”姜禾走到他面前,“陶邑三万百姓,西施母子,还有我们这些人……你都扛着。”
“因为我是范蠡。”他轻声说,“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在崩塌之前,能扛多久,就扛多久。”
窗外传来钟声,申时了。
屈晏应该已经到了越军营地。田豹那边,也该有反应了。
“走,”范蠡打起精神,“去箭楼。好戏,才刚开始。”
箭楼上,视野开阔。城南齐军营垒正在调动,骑兵出营,在营外列队;城北越军营地,可以看到屈晏的马车停在营门外,阿哑等人护卫在侧;东面,那支假楚军依旧按兵不动,但营中炊烟袅袅,似乎在埋锅造饭。
“他们在等什么?”姜禾问。
“等天黑。”范蠡说,“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如果我是幕后黑手,也会选择在夜间行动。”
“你觉得是谁?”
范蠡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燕国。”
姜禾一怔:“燕国?那么远……”
“远,才安全。”范蠡说,“燕国公子职想夺位,需要中原诸侯支持。搅乱齐楚越关系,燕国才能从中渔利。而且,假楚军用的弓弩是齐军制式,普通人弄不到,但燕国在齐国有细作,可以弄到。”
“可他们怎么知道灵姑浮会来陶邑?”
“因为消息是我放出去的。”范蠡淡淡道,“为了让楚国相信越军要投诚,我通过隐市散布了消息。燕国的细作,很可能截获了这个情报。”
姜禾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互相算计罢了。”范蠡不以为意,“我利用燕国牵制齐国,燕国利用我搅乱中原。只是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
正说着,北面越军营地忽然升起一面白旗——是和谈的信号。
紧接着,齐军营垒也升起了白旗。
“谈成了?”姜禾惊讶。
“暂时停战而已。”范蠡说,“屈晏说服了灵姑浮,田豹也不想真打。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指着东面:“那支假楚军,还没动静。”
果然,齐越两军虽然停战,但都加强了对东面的戒备。假楚军营中,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似乎在准备什么。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
陶邑城头,范蠡望着这幅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预感:
今夜,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传令,”他对身后的端木羽说,“让守备营分三班轮值,箭楼彻夜灯火。仓库和工坊加派双岗,所有重要文书转移到密室。”
“大夫是担心……”
“担心一切。”范蠡转身,朝楼梯走去,“告诉所有人,今夜,不能睡。”
夜幕降临,陶邑城内外,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局中迷雾,尚未散尽。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