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酉时三刻。
陶邑城南的齐军营垒灯火通明,两千士兵正在埋锅造饭。营地中央的大帐里,田豹正对着地图沉思。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粗壮汉子,一脸络腮胡,左颊有道刀疤,是去年与越国交战时留下的。
“将军,”副将进来禀报,“陶邑四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明显增多。北面探子回报,越军已在三十里外扎营,人数约三千。”
田豹冷笑:“范蠡这小子,果然在玩花样。一边跟楚国谈判,一边勾结越国。叔叔说得对,此人不可留。”
“那我们现在……”
“等。”田豹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越军刚到,不会轻举妄动。楚国那个使者还在城里,范蠡不敢公然投越。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们怎么演这出戏。”
“若是他们真打起来……”
“那就更好了。”田豹眼中闪过凶光,“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一举拿下陶邑。到时候,叔叔在临淄那边也好交代。”
副将迟疑道:“可田相交代,要尽量拉拢范蠡。陶邑的盐铁生意,对齐国很重要。”
“拉拢?”田豹嗤笑,“范蠡这种人,是能拉拢的吗?他在越国当过大夫,跟过勾践;在齐国做过生意,赚过田家的钱;现在又跟楚国眉来眼去。这种人,只能用刀剑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哨兵急匆匆进来:“将军,北面……北面有动静!”
田豹霍然起身:“什么动静?”
“越军营地起火,好像……好像打起来了!”
田豹快步出帐,登上瞭望塔。只见北方夜空被火光映红,隐约能听到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皱眉,“越军内讧?”
副将猜测:“会不会是范蠡安排的?他想吞掉这支越军?”
田豹眼神一凝:“有可能。传令,全军戒备,但不要出营。我倒要看看,范蠡能玩出什么花样。”
同一时间,陶邑城北三十里。
灵姑浮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营中的混乱。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突然袭营,放火烧了粮草,还高喊“楚军来攻”。越军不明所以,仓促应战,却发现来袭者人数不多,一击即退。
等灵姑浮整顿好部队,清点损失时,粮草已烧了大半,还死了十几个士兵。
“将军,”一个偏将跑来,“抓到一个活口!”
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蒙面人过来。扯下面巾,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疤,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灵姑浮冷冷问。
那人不说话。
灵姑浮抽出佩剑,架在他脖子上:“说,饶你不死。”
年轻人咬牙道:“是……是楚国人。他们说,你们要投靠陶邑,背叛越国,所以……所以要给你们一个教训。”
“楚国人?”灵姑浮皱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陶邑?”
“不知道。”年轻人说,“我只听命行事。”
灵姑浮收剑,对偏将说:“带下去,仔细审问。”
他转身回到大帐,心中疑云密布。袭营者自称楚国人,但行事风格不像——楚国要阻止他们去陶邑,完全可以派大军拦截,何必用这种小伎俩?
除非……不是楚国。
灵姑浮想起范蠡的承诺:双倍酬金,事成之后驻守陶邑。这个诱惑很大,但他也清楚,范蠡不是善茬。今晚的袭击,会不会是范蠡的试探?看他是否真心合作?
正思索间,亲兵进来:“将军,陶邑来人了。”
“让他进来。”
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是范蠡派来的信使。他躬身行礼:“灵将军,范大夫让我传话——齐军突然增兵两千,驻扎在南门外。计划有变,请将军暂缓入城。”
“暂缓?”灵姑浮眯起眼,“范大夫这是要反悔?”
“非也。”信使不卑不亢,“齐军来者不善,若将军此时入城,恐遭三方夹击。范大夫的意思是,请将军在北面牵制齐军,他自会在城内周旋。事成之后,酬金再加三成。”
灵姑浮沉吟。加三成酬金很诱人,但风险也更大了。原本只是诈降,现在要真刀真枪跟齐军对峙。
“范大夫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陶邑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足以坚守数月。”信使说,“只要将军在北面扎营,与陶邑互为犄角,齐军就不敢妄动。待楚国‘协助’部队一到,三方制衡,陶邑可保无虞。”
“楚国部队什么时候到?”
“最快三日。”
灵姑浮踱步。他带的这三千人,是越国精锐,但远离故土,粮草又被烧了大半,撑不了几天。如果三日内楚国部队不到,他就危险了。
“我需要粮草。”他停下脚步,“今晚被袭,粮草损失大半。若范大夫能提供粮草,我就按计划行事。”
信使点头:“这个自然。范大夫已命人准备粮车,明早即可送到。另外,为表诚意,先付一半酬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这是猗顿钱庄的兑票,凭此可在任何猗顿商号兑换千金。”
灵姑浮接过兑票,看了看,收入怀中:“好,我信范大夫一次。但你告诉他,若三日内楚国部队不到,我立即撤军。”
“一定转达。”
送走信使,灵姑浮重新坐下,手指敲击案几。今晚的袭击,范蠡的使者,齐军的出现……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局。而布局的人,可能不止范蠡一个。
“传令,”他站起身,“全军戒备,加强巡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
“诺!”
陶邑城内,猗顿堡书房。
范蠡听完信使的回报,点头:“灵姑浮答应了,很好。”
“可是大夫,”白先生忧心忡忡,“我们真能三日内调来楚国部队吗?屈晏虽然答应帮忙传信,但郢都那边……”
“不需要真的调来。”范蠡说,“只要让灵姑浮相信会来就行。”
“那三日后怎么办?”
“三日后,局势自有变化。”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陶邑位置,“田豹的两千齐军是实打实的威胁,但齐军也有弱点——他们是客军,粮草需从齐国运来。陶邑到临淄,快马也要五天。如果我们能切断他们的粮道……”
白先生眼睛一亮:“您是说,让越军去袭扰齐军粮道?”
“不,越军不能动。”范蠡摇头,“越军一动,灵姑浮就会发现我们在利用他。让隐市的人去做——扮作盗匪,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不用真打,烧几辆车,吓跑运粮队就行。”
“那田豹一定会怀疑是我们干的。”
“怀疑又如何?”范蠡冷笑,“他没有证据。而且,粮草不济,他要么退兵,要么强攻陶邑。强攻的话……”他看向海狼,“守备营准备得怎么样?”
海狼挺胸:“弩机已就位三十架,滚石擂木充足,箭矢够用三个月。弟兄们士气高昂,誓与陶邑共存亡!”
“好。”范蠡点头,“但要记住,能不打尽量不打。陶邑经不起大战。”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范蠡和端木羽。
“端木羽,”范蠡忽然问,“如果你是田豹,现在会怎么做?”
端木羽想了想:“我会先按兵不动,观察越军动向。同时派人回临淄求援,要求增派粮草。如果三日内越军没有动作,就试探性攻城,看看陶邑的防守虚实。”
“说得好。”范蠡赞许,“那如果粮道被袭呢?”
“那就麻烦了。”端木羽说,“粮草不济,军心不稳。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撤退。以田豹的性格,很可能会选择强攻——他需要一场胜利来向田穰交代。”
“所以我们要给他制造一个‘速战速决’的机会。”范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是强攻陶邑,而是……与越军决战。”
端木羽恍然大悟:“您是要挑动齐越两军先打起来?”
“对。”范蠡说,“今晚越军被袭,灵姑浮一定怀疑是齐国人干的。明天,我们再添把火——让几个‘齐军细作’‘不小心’被越军抓到。到时候,灵姑浮必然大怒。”
“可万一灵姑浮识破了……”
“他不会。”范蠡很自信,“灵姑浮这个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而且他现在粮草短缺,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齐越两军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对我们都有利。”
端木羽看着范蠡,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商人,算计起来竟如此狠辣。
“大夫,”他低声问,“这样做……会不会伤及无辜?两军交战,死伤的都是普通士兵。”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端木羽,你知道陶邑城中有多少百姓吗?”
“约三万。”
“这三万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有工匠,有农夫。”范蠡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如果陶邑城破,他们会是什么下场?男子被杀,女子被辱,孩童为奴。这些,你见过吗?”
端木羽想起多年前楚国破陈的场景——他那时还小,躲在母亲怀里,看着楚军烧杀抢掠,整座城变成人间地狱。
“我见过。”他声音发颤。
“所以,”范蠡转过身,直视他,“为了这三万人,我必须这么做。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任何人死。但乱世之中,没有两全之法。要么别人死,要么陶邑人死。我选前者。”
端木羽低下头:“我明白了。”
“你下去吧。”范蠡摆摆手,“让厨房准备些吃的,给屈晏送去。告诉他,明日我再与他详谈。”
端木羽躬身退出。书房里只剩下范蠡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远处,越军营地的火光已经熄灭,齐军营垒的灯火依旧通明。
这座城,就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四周都是惊涛骇浪。
而他,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不能偏,不能倒,更不能沉。
为了陶邑,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他必须硬起心肠,算计一切,利用一切。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
哪怕死后坠入地狱。
“父亲,”他轻声自语,“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可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让这座城,多坚固一些时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戌时了。
范蠡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
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
齐军、越军、楚国使者,还有陶邑的百姓,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夜更深了。猗顿堡内,除了巡逻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而在这寂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