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廿一,清晨。
混同江上升起薄雾,江心岛若隐若现,如海上仙山。萧慕云在五十名女真勇士的护卫下,渡江进入黄龙府城。
黄龙府城墙高两丈,以黄土夯筑,外包青砖。城门洞开,商旅络绎不绝——有契丹皮货商、汉人绸缎商、渤海药材商、女真山货贩,甚至还有高丽、室韦、西夏的商人。各种语言混杂,各族服饰交汇,确是一座繁华的边疆都会。
萧慕云一行扮作商队,她换上了汉人男装,戴幞头,着青色圆领袍,腰悬长剑,乍看像个江南来的少东家。萧忽古等人扮作护卫,乌古乃派的五十人则分散入城,约定以鹧鸪哨音为号。
进城第一件事,是拜会黄龙府留守耶律和尚。
留守府在城中心,规制宏阔,但门庭略显冷清。递上韩德让的令牌和枢密院公文后,门吏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半刻钟后,耶律和尚亲自迎出。他约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三品文官常服,步履从容。
“萧副使远来辛苦,下官有失远迎。”耶律和尚拱手,礼数周到但神色平淡。
“耶律留守客气。”萧慕云还礼,“本官奉旨巡视边防,核查军械粮草,还需留守鼎力相助。”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耶律和尚引她入内堂,“副使请。”
内堂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混同江秋猎图》,笔法细腻,显是名家手笔。两人分宾主落座,侍者奉茶。
寒暄几句后,萧慕云切入正题:“本官路上听闻,黄龙府近日不甚太平。有室韦匪徒出没,还有宋国商队行踪可疑,留守可知?”
耶律和尚端茶的手微顿,随即恢复自然:“确有此事。室韦乌古部上月有小股人马扰边,已被兵马司击退。至于宋国商队……每年此时都有商队来收购皮货、药材,只要遵纪守法,下官也不便过问。”
“可有商队私运军械?”
“这……”耶律和尚放下茶盏,“副使明鉴,黄龙府每日进出商队数十支,若一一查验,恐阻塞商路,影响税赋。只要他们不在城中生事,下官以为……”
“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慕云接话,声音微冷。
耶律和尚面色一僵:“副使此言……”
“耶律留守,”萧慕云直视他,“本官离京前,圣宗陛下亲授‘便宜行事’之权。黄龙府若有失,第一个担责的便是留守。您说,本官是该详查,还是该敷衍?”
话已挑明。耶律和尚额头渗出细汗,起身长揖:“下官失职,请副使训示。”
萧慕云也起身,扶他起来:“留守不必如此。本官知你难处——各族杂居,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生乱子。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厘清脉络,防患未然。”
她走到地图前:“请留守详细说说,黄龙府内,哪些势力需重点关注?”
耶律和尚擦擦汗,指着地图:“城东以汉商为主,有‘山西会馆’‘河北会馆’,会长分别是太原王氏、幽州张氏,财大势大,与朝中多有联系。”
“城西是渤海遗民聚居区,有海东青祠,主持明月婆婆深得人心。此地商号多经营药材、人参、东珠,背后是渤海大氏、高氏等旧族。”
“城南是女真诸部贸易区,完颜部、纥石烈部、温都部等皆有货栈。其中以完颜部最大,掌柜是乌古乃的堂弟完颜斡带。”
“城北……”他顿了顿,“是室韦、达鲁虢等部落的临时驻地,鱼龙混杂。还有……一些暗娼馆、赌坊,多是耶律斜轸生前产业,如今由其旧部掌管。”
“耶律斜轸的别院在哪?”
“有三处。”耶律和尚指向地图上的红点,“一在城东货栈街,明面上是‘隆昌货栈’;一在城西赌坊街,叫‘千金坊’;一在城南,靠近女真区,是个训练场,但对外称‘马球场’。”
萧慕云记下位置:“留守可曾派人查过?”
“查过,但……”耶律和尚苦笑,“隆昌货栈有正规文书,千金坊每月按时纳税,马球场也有官府批文。若无确凿证据,下官不敢擅动。”
“那宋国商队落脚何处?”
“在城南‘悦来客栈’——就是上月宁江州那伙人住过的客栈分号。掌柜姓赵,据说是宋国赵氏宗亲的远支。”
又是悦来客栈!这客栈分明是玄乌会的一处据点。
萧慕云沉思片刻:“本官需要三样东西:第一,黄龙府所有商号的详细名录及背后东家;第二,近半年出入境记录,特别是大宗货物清单;第三,兵马司的布防图及兵力部署。”
“下官这就去办。”耶律和尚应道,又问,“副使下榻何处?留守府有客院……”
“不必,本官住驿馆即可。”萧慕云道,“另请留守派一可靠向导,熟悉城中三教九流者最佳。”
“这……有个老吏叫刘三眼,在黄龙府当差三十年,眼皮子杂,消息灵通。只是此人好酒贪杯,恐误事。”
“无妨,就他。”
离开留守府,已是午时。萧慕云没有直接去驿馆,而是让萧忽古带路,先往城西海东青祠。
她要会会那位明月婆婆。
城西建筑风格与别处不同——屋檐翘角有渤海特色,门楼多饰海东青、海浪纹样。街道较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清香,间杂着煎饼、酱菜的市井气息。
海东青祠是座三进院落,门面朴素,但飞檐上的海东青木雕栩栩如生,目光锐利,似要腾空而去。祠内香火袅袅,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人身鹰首,背生双翼,正是渤海人崇拜的海东青神。
几个老妪在殿前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渤海古语。
萧慕云没有贸然进入,先在对面茶摊坐下观察。萧忽古低声道:“副使,周围有眼线。左前方绸缎庄门口那个伙计,已经往这边看了三次;右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手上老茧是练刀留下的。”
“嗯,不急。”萧慕云要了碗茶,慢慢喝着。
约莫一刻钟后,祠内走出一位中年妇人,素衣布裙,但气质不凡。她径直到茶摊前,对萧慕云行礼:“这位公子,我家婆婆有请。”
萧慕云抬眼:“你家婆婆是?”
“明月婆婆。”妇人微笑,“她说,有故人之后来访,当以清茶相待。”
果然不简单。萧慕云起身:“烦请带路。”
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禅房。房内陈设雅致,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经卷,墙上挂着一幅《渤海故国山河图》。一位白发老妪坐在蒲团上,正在沏茶。她看起来七十余岁,面容清癯,但眼神明亮如少女。
“晚辈萧慕云,见过婆婆。”萧慕云行晚辈礼。
明月婆婆抬头,仔细打量她,良久才道:“像,真像……你祖母萧慕云年轻时,也是这般风姿。”
“婆婆认识我祖母?”
“何止认识。”明月婆婆示意她坐下,“统和十五年,她随萧太后来黄龙府,我们就见过。那时她已是太后身边女官,而我……是个亡国遗民。”
茶香氤氲,是上等的长白山野茶。
“婆婆既知我身份,当知我来意。”萧慕云开门见山。
明月婆婆叹道:“为了大明月那孩子的事吧?”
大明月——李氏的本名。
“是。”萧慕云道,“她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婆婆既与她有亲,为何不劝?”
“劝过。”明月婆婆眼中泛起痛色,“可她被仇恨蒙蔽了心。她父亲、兄长都死在辽军刀下,母亲自缢,她被掳入宫,忍辱偷生二十年……这恨,太深了。”
“所以她就毒害太后,勾结外敌,妄图复国?”
“复国?”明月婆婆摇头,“她复不了国。渤海已灭百年,百姓早已习惯辽国治下。她要复的,不过是个虚名,却要赔上无数性命。我劝她:若真念故国,当保渤海文脉不绝,而非挑起战火。可她听不进。”
萧慕云沉默片刻:“婆婆可知,她在黄龙府还有哪些同党?”
明月婆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萧姑娘,你如何看待渤海人?”
萧慕云正色道:“辽国境内,契丹、汉、渤海、女真,皆是子民。我祖母曾言:治国之道,在使各族各安其业,各得其所。渤海人善商、精医、通文墨,于国有益。圣宗陛下推行汉化,亦有包容渤海文化之心。”
“说得好。”明月婆婆点头,“那老身再问:若有一日,渤海遗民愿彻底归顺,但求保留祭祀、文字、习俗,辽国可容?”
“可容。”萧慕云肯定道,“太后在世时,已准海东青祠合法存在。若婆婆愿意,我可奏请圣宗,正式册封海东青祠为官祠,赐田产,允渤海子弟入学、科举。”
这是极大的让步。明月婆婆动容:“此话当真?”
“君子一诺。”萧慕云道,“但前提是,渤海遗民须与玄乌会切割,交出所有谋逆者,并协助朝廷清查余党。”
明月婆婆闭目沉思,良久,睁眼:“老身愿助你。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牵连无辜;第二,不毁渤海典籍。”
“可。”
“好。”明月婆婆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黄龙府内与玄乌会往来的渤海商号及人员。其中真正参与谋逆的仅七人,其余多是迫于威胁或贪图利益。”
萧慕云接过,名单上有十九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住址。
“还有,”明月婆婆又道,“大明月在黄龙府藏了一批东西,就在城北‘枯井巷’第三户的地窖里。里面有她与宋国亲王往来的所有原件信件,以及……渤海国玺的仿制品。”
“仿制品?”
“真品早已毁于战火。”明月婆婆叹道,“她找人仿造了一方,想作为复国信物。真是痴念……”
萧慕云收起名单:“多谢婆婆。另外,婆婆可知一个叫‘秃鹫’额尔德尼的萨满?”
明月婆婆脸色微变:“此人……是个祸害。他上月来过黄龙府,与千金坊的管事密会。老身派人跟踪,发现他出了北门,往室韦地界去了。”
“千金坊管事是谁?”
“叫耶律狗儿,是耶律斜轸的远房侄子,负责赌坊和……人口买卖。”
人口买卖!萧慕云心中一寒。
“那些被拐卖的多是女真、室韦的女子孩童,运往西夏、宋国为奴。”明月婆婆低声道,“此事耶律和尚未必不知,但牵扯太大,他不敢查。”
“我知道了。”萧慕云起身,“今日之事,还请婆婆保密。待事了,我定兑现承诺。”
离开海东青祠,萧慕云立即部署。
她将五十人分为四队:一队由萧忽古带领,监视隆昌货栈;一队监视千金坊;一队监视悦来客栈;最后一队随她行动。
傍晚时分,刘三眼来到驿馆。
这是个干瘦老头,酒糟鼻,小眼睛却滴溜转,确实有“三眼”之能。
“小人刘三眼,见过副使大人。”他跪拜。
“起来说话。”萧慕云让他坐下,“刘三眼,你在黄龙府三十年,想必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刘三眼嘿嘿一笑:“大人抬举。不过嘛,这城里谁家婆娘偷汉,谁家小子赌钱,小人还真知道一二。”
“那你知道耶律狗儿的事吗?”
刘三眼脸色一僵:“这……小人不敢妄议。”
“是本官让你说的。”萧慕云放下一锭银子,“说得好,还有赏。”
银子足有十两。刘三眼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耶律狗儿是耶律斜轸大将军的侄儿,管着千金坊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他做人口买卖,专门掳掠各族女子孩童,卖给西夏贵族、宋国富商。据说每年经他手的有上百人。”
“耶律和尚不管?”
“管不了,也不敢管。”刘三眼声音更低,“耶律狗儿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谁?”
“北院的……”刘三眼指了指上京方向,“小人不敢说名字,但据说那位大人的妻弟,在千金坊有干股。每年分红,都是西夏来的玛瑙、宋国的丝绸。”
北院的大人物——耶律化哥?萧慕云心念电转。耶律化哥的妻弟,确实在黄龙府经商,但没想到牵涉如此之深!
“可有证据?”
“证据……”刘三眼犹豫,“千金坊有个账房先生,姓胡,汉人,因为儿子被耶律狗儿害死,一直想报仇。他手里可能有账本副本。”
“他在哪?”
“住在城东榆树巷,但近日好像病了,很少出门。”
萧慕云记下地址,又给了刘三眼五两银子:“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刘三眼连连磕头。
入夜,黄龙府华灯初上。
萧慕云换了夜行衣,带着四名好手,潜入城东榆树巷。
这是条窄巷,住户多是贫民。胡账房住在最里面一间破屋,窗户透出微弱灯光。
萧慕云轻轻叩门。
屋内一阵窸窣,一个沙哑声音问:“谁?”
“耶律狗儿派来送药的。”萧慕云故意道。
“滚!我不需要他的假慈悲!”声音愤怒。
“胡先生,我不是耶律狗儿的人。”萧慕云低声道,“我是来帮你报仇的。”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病容满面的脸,五十岁上下,眼神警惕。
萧慕云亮出枢密院腰牌。
胡账房仔细辨认,忽然跪倒:“大人……大人终于来了!”
进屋后,胡账房从床下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厚厚的账本。
“这是千金坊五年的暗账副本。”他颤抖着手,“小人偷偷抄录的。里面记录了所有非法交易:人口买卖、走私军械、贿赂官员……还有分红记录,上京那位大人每年分三成利润,都是通过西夏商队转交的。”
萧慕云翻开账本,越看越心惊。不仅涉及耶律化哥,还有三位朝中大臣、五位地方官员,甚至……还有宋国边将的名字!
这是一张庞大的黑网!
“胡先生,你可愿作证?”她问。
“愿意!”胡账房眼中含泪,“只要能为儿报仇,小人这条命不要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快走!”萧慕云警觉,“他们发现你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踹开,十余名黑衣刀手冲了进来!
“一个不留!”为首者狞笑。
刀光乍起!
【历史信息注脚】
黄龙府的城市布局:辽代黄龙府(今吉林农安)是东北重镇,按“前朝后市”规划,官府在北,市场在南,各族分区居住。
渤海遗民的文化传承:渤海国深受唐文化影响,灭国后遗民通过寺庙、祠堂、私塾等方式保存语言文字、祭祀礼仪。
海东青崇拜的渊源:海东青是肃慎系民族(包括渤海、女真)的神鸟,象征勇猛、速度,常见于祭祀和艺术表现。
辽国对各族的管理政策:辽实行“因俗而治”,汉人依汉制,渤海人部分保留旧俗,但重大案件统一按辽律处置。
人口买卖的史实:辽代确有边境人口贩卖,多涉及战俘、债务奴隶,朝廷屡禁不止,成为社会顽疾。
千金坊的经营模式:辽代赌坊多由贵族、官员背后控制,兼营高利贷、色情、走私等,是重要的情报和资金节点。
夜行衣的形制:辽国夜行衣多为深蓝或黑色紧身衣,便于隐藏和行动,但官员夜访多穿常服戴风帽,本章为文学描写。
榆树巷的民居特点:黄龙府贫民区多土坯房,屋顶覆茅草,巷道狭窄弯曲,便于隐藏也易被围堵。
账本作为证据的法律效力:辽代司法重物证,账本需有经手人画押、印章才有效,副本需有其他证据佐证。
胡账房的人物原型:古代常有账房、师爷等掌握主人秘密,成为案件突破口,这类角色在公案小说中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