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被拍过的地方，又抬起头，望着那道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这李元霸当真是个傻子，上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拍他一通。
说什么我我不打你，说得乱七八糟。
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没头没脑地搭话，闹得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宫门外，一行人鱼贯而出。
“秦二哥，从今往后啊，你便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侧过头来，脸上挂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还得多谢二公子举荐了。”
秦琼拱了拱手，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比先前的场面客套，难得地多了几分真切的舒展。
这么久了。
他东躲西藏，隐姓埋名，连睡觉都怕有人破门而入。
如今那道悬在他头顶多年的通缉令，终于被一纸御诏抹去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不必再压低帽檐，不必再绕开巡逻的士卒。
“哥哥，咱们真不用躲藏了？”
罗士信跟在他身后，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和哥哥这些年一直在东躲西藏。
此时见哥哥和旁人说说笑笑，他便忍不住凑上前来，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自然。从今往后，没有官兵再来抓我们了。”
秦琼转过头，看着这个傻兄弟，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伸出手，拍了拍罗士信厚实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踏实。
“大哥，这去往虎牢关打吕珩，我能不能跟着秦二哥一块儿去啊？”
李元吉走在一旁，听他们说完凑到自家兄长身边开口问了一句。
他跟在后头走了一路了，越想越觉得跟在李世民后边，那他岂不是又要跟在后头当个没用的摆设？
他李元吉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跟李世民待在一块儿。
那家伙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看一个不成器的废物。
“也好，你便多跟着秦二哥学学怎么打仗吧。”
李世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他也看不上这个三弟。
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把李元吉放在秦琼身边，既能让他有事可做，又不至于留在身边碍眼。
更重要的，是顺理成章地在秦琼身边安一双眼睛。
有李元吉跟着，秦琼的一举一动便都落在他掌控之中。
无论这人日后如何，他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秦二哥，舍弟愚笨，此去虎牢关，还望您多多照应。”
李建成听明白了李世民话里的意思，当即转过身来，朝秦琼拱了拱手。
“不敢称指教。”秦琼连忙还礼，微微欠身，“秦某定然在战场上护得三公子周全。只要秦某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三公子受了损伤。”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长街往各自的方向散去。
李家人聚在一起，话里话外皆是朝廷局势。
时而议论杨倓这些时日的作为，时而提起朝中那些新旧势力的明争暗斗。
他们说得并不直白，可每一个字都绕不开同一个目标。
那个位置。
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为了一官半职，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从一开始，他们心里装的便是那四个字。
改天换地。
秦琼辞别了李家几人，独自返回李家人安排的府邸。
他穿过院门，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门在身后合拢，屋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反复翻腾着方才的种种。
今日是他头一回见杨倓。
那人坐在御案后面，面色疲惫，眼下泛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闷。
那张椅子显然并不好坐。
朝中权臣虎视眈眈，地方藩镇若即若离，更别提江都还有一个随时可能起兵的亲兄弟。
能用的人太少。
这便是秦琼今日从杨倓身上看出来的最大破绽。
一个一登基便急着擢升敌旧、拉拢外姓将领的皇帝，说明他手里确实没什么牌可打。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个照面便给了秦琼登州行军总管的位置。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拉拢。
杨倓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替他砍开眼前这团乱麻的刀。
而他秦琼，恰好便是最合适的那一把。
“呵。”
秦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心里已然有了另一层盘算。
李家那些人，表面上看对他客气周到，可说到底不过是把他当成一颗棋子。
李世民那人的野心，他如何看不出来？
那是冲着那张皇位去的。
今日他们能用他，明日便也能卸磨杀驴。
所以后路，必须自己留。
而那位急于稳住朝局的天子，或许才是最值得押注的人。
杨倓要的是能替他打仗的人，李家要的是能替他们开路的刀。
可他秦琼，谁的人也不想做。
他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诶诶诶，你拦俺做什么？俺是你家主人的兄弟！你去问问你家主人，认不认俺？”
那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隔着好几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讨好地帮腔。
“就是就是，我们都是瓦岗寨出来的，是自家兄弟！你们怎么能把人往外赶呢？”
秦琼眉头一皱，霍然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什么人如此无礼，竟敢在他府上喧哗？
可他听着那道声音，越来越是熟悉。
随后他脚步便猛地顿了一下，是程咬金！
记得在瓦岗寨的时候，程咬金就是去追单雄信，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再见程咬金的时候，已经是河北战场了。
那时候他围攻李元吉，是程咬金帮着李元吉解了围。
之后的日子里，他便再也没有和程咬金有过交集。
现在能见到昔日兄弟，当真是一大幸事。
秦琼快步穿过庭院，远远便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在与门口的家仆拉扯。
那人一身半旧的锦袍，腰圆膀粗，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急不可耐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