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晏州的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颜昭站在十六楼的窗边,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眼睁睁看着那一个小黑点被白茫茫的大雪吞没,什么都不剩。
她站了许久,知道手机震动。
是宋沅打来的电话。
颜昭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昭昭。”宋沅的声音刚落,就哽住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你那边收拾好了吗?身上带够钱了吗?那边天气冷,你记得多穿,你从小就怕冷,出门一定要戴围巾,别图省事……”
颜昭轻轻应了一声,“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宋沅低低地重复了两遍。
安静了片刻,电话那边传来细碎的抽噎。
小儿子是薄家的血脉,注定要留在薄家,女儿逃离薄家,再也不回来,她夹在两个孩子中间,哪一边都放不下,一颗心快要被撕成两半。
颜昭抿了抿唇,鼻腔里也有什么东西也在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稳住声音,尽量说得轻松,“又不是见不到了,过几年说不定我还能悄悄回来看你,又不是死了,再不济,你说想出去旅游,薄家又不会不让你出门,到时候你来找我,我带你到处去玩,去你没去过的地方。”
话虽这样说,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或许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不只不能见面,甚至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
宋沅在薄家,时时刻刻面对着薄晏州,要更小心警惕。
薄晏州太聪明,太敏锐,只要宋沅和她还有任何一条线牵连着,迟早是要被他顺藤摸瓜揪出来的。
以后的路,是各自走各自的,不能回头张望,不能彼此牵挂。
颜昭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能打太久,你保重,照顾好自己。”
“去吧。”宋沅的声音哽咽,却还是说,“路上小心……到了让妈妈……”
她停住了。
两个人都知道,到了,也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电话里一阵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颜昭按下挂断键。
把手机屏幕按着,按在胸口,低下头,闭上眼睛,用手背压了压发胀的眼皮,深呼吸,再深呼吸。
.........
平复了情绪之后,颜昭等着薄晏州的消息。
她知道他就算再匆忙,让飞机前,一定会给她发消息。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你昨天说酒店的粥不好喝,让前台去楼下那家粤式茶餐厅给你拿,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医生有什么嘱咐都听着,不许乱跑,老实养病。】
颜昭答应着知道了,又回复:【等你回来,我要给你准备惊喜。】
【?】
【你忘掉了,后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后天要是回不来,你就完蛋了!】
薄晏州微微怔了一下。
对于生日这件事,他向来没有什么概念。
从小,生日不过是普通的一天,父母偶尔记得,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说一声。
在他们看来,薄家的继承人,时间应当花在更值当的事情上。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不在意了。
后来和颜昭在一起,他倒是每年都记得给她过生日。
但颜昭这个白眼狼,从来不记得他的生日。
看到这条信息,薄晏州讶异了一瞬,心口里灌进去一点儿暖意,连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都消减了。
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你快去登机吧,当心赶不上了。抓紧办事,早点回来。】
回完这一条,把手机息屏,不再理会。
算算时间到了飞机起飞的时候,颜昭才换了件出门的衣服,去卫生间把脸重新洗了一遍。
背了个平常出门常背的包,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从贴身口袋里摸了摸,确认那张卡还在。
卡是薄老爷子给的。
账户开在一家薄氏从未涉足过的小型离岸银行,走的是老爷子自己的私人渠道,里面已经躺着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数字,足够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活下去。
做好准备,颜昭深吸一口气,开门出去。
“颜小姐。”
走廊里,两个人,西装笔挺,身形高大,不声不响地拦住了去路,神情礼貌,却稳稳把离开的路挡住。
颜昭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平静地扫了一遍,“你们这是干什么?”
左边那个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我们是薄总安排的保镖,这两天会寸步不离保护颜小姐的安全。”
保护。
说的好听。
其实就是监视。
薄晏州还是不相信她。
“那正好,我现在要出门。”颜昭说。
“颜小姐要去哪里?”
“买东西。”颜昭说,“后天是你们薄总生日,我要给他买生日礼物,他说两天就回来,我不能空着手等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送颜小姐去。”
“不用,我已经叫好车了。”
“薄总交代过,颜小姐走到哪里,我们都要跟着。”
颜昭叹口气,像是无奈,“行吧,那你们自己开一辆车跟在后面,我感冒了,想在车上睡一下,你们别来挤我。”
两个人想了想,这个要求也很合理,点头答应了,“那请问颜小姐要去哪里,我们需要向薄总报备。”
“去莱维斯,那里有一家家族工坊,我前两天刷短视频刷到的,他们每年冬天出一款生日限定礼盒,枫糖、枫糖奶酥、手工枫糖浆,可以让客人亲手在包装盒上刻名字,独一份,晚了就没了,你们薄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要送点儿不一样的。”
两人虽然都觉得莱维斯太远,没必要去,或者让他们中的一人跑一趟就够了,但听颜昭讲的这么头头是道,低头各自发了消息报备。
只是薄晏州现在已经上了飞机。
收到信息,也得是落地之后了。
......
优步在酒店门口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颜昭上车,把车门带上,往后座靠下去,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出去,融入街道。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SUV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开出去大约十几分钟,走到旧城区一个十字路口,一串货车车队开过来,浩浩荡荡地横亘在路口,把整条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面的车走走停停,一点一点往前挪。
两个保镖差点儿跟丢,立马给颜昭打了个电话,这才又跟上。
从魁北克去莱维斯,要跨过大桥。
魁北克大桥横在圣劳伦斯河上,冬天桥面上积着薄薄的一层雪,风大,车速一般都不快。
前面的优步上了桥。
后面的SUV跟上去,车距保持在稳妥的五六辆车之间。
“还有多久到?”
"过了桥,大概二十多分钟吧。"
说话的工夫,前方忽然有动静。
那只见辆优步的尾灯骤然亮了,是在刹车,但车身没有停下来。
微微打了个摆子,又往前冲出去。
再一次刹车,车身明显侧了一下,速度却没有降下来,反而在侧风里越飘越快。
坐在SUV里的保镖倒抽一口凉气。
“糟了,出事了,这个天气,路面......”
话音都还没落,就看见前面的优步猛地冲向护栏。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桥上骤然炸响,车身侧面撞上钢制护栏,在上面刮出一条长长的火花。
然后弹开,又撞,又弹,在桥面上失控地横扫过去,撞断护栏,冲出了桥面。
桥上已经完全乱了,几辆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那里,后面的车一辆一辆刹停,远处已经响起零散的警报声。
两个保镖推开车门跳下去,迎着刺骨的河风,往被撞断的护栏断口处跑去。
.........
颜昭坐在一辆不起眼的二手本田后座,透过车窗,看见大桥上乱成了一锅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跳的很快。
本田从事故现场旁边的车道驶过去。
颜昭隔着车窗,看到两个保镖正在打电话。
薄晏州一下飞机,就会知道了。
魁北克到港城,十二小时的航程。
她的逃跑,只有这十二个小时的窗口时间。
不能犹豫。
颜昭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