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回头：「他说去给布伦达夫人修下水道去了，你知道的，他的兼职。」
听到这话，夏恩心里刚被凯伦吸走的那点烦躁又噌噌冒了出来。
操，真行啊，车刚弄丢，屁股後面一堆麻烦了，钻下水道的本事倒是一点都不耽搁。
但他也不想多问，再问也是让自己生气。
「我下午跟凯伦吃过了，现在还不饿，你们吃吧，不用给我留。如果我半夜饿了，我会自己弄吃的。」
说完，他直接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
咔哒。
直到地下室的门关上，菲奥娜有些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点。
「菲奥娜，」怀里抱着洋娃娃的黛比小声问道。
「夏恩————夏恩他怎麽了？他怎麽一脸不高兴。」
菲奥娜回过神，对着黛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嗯，可能是因为有些大孩子不太听话吧。」
正在努力用叉子进攻盘中青豆的卡尔立刻抬起头，挺起了他的小胸脯：「我！我最听话了！」
地下室的门被夏恩关上，隔绝了楼上传来的声响。
夏恩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面上的电脑。
他点开浏览器，首先登录的是PayPaI的後台。
他看着通知页面上又密密麻麻增添的收入，计算了一下。
2476.62。
这是他这两天新赚到的。
加上之前的，也就是说一周不到，他线上就收入了4000刀。
想着这个数字，帖子里的争议、骂战、辣眼的私信，还有今天的糟心事，所有的烦躁，在这个瞬间好像都被过滤掉了。
4000刀，在南区，很多人要干两个月苦力活才能挣到这个数。
夏恩点了一根烟，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後打开邮件，找到那封标记为「首位199刀客户初访问卷回复」的邮件。
里面是这位客户填写的他身体的一些毛病。
夏恩滑动着滑鼠，快速浏览着对方填写的三页问卷，里面包含饮食习惯、作息时间、
运动史、压力来源等————
看着这些，一个典型的办公室久坐社畜形象在他脑海中出现。
其实夏恩没想到的是，还真有人会在这个阶段买他的199刀终极计划。
人傻钱多？
夏恩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压了下去一不，可不能这样说自己的客户。
换种说法：是因为焦虑，是都市中产面对身体失控和年龄危机时，愿意为这一份专业解决方案而支付的价钱。
这些人，缺的不是钱，缺的是时间和可靠的引导，或者说缺的是有人帮他们把模糊的健身**，变为清晰的、可以执行的一个过程。
而这正是夏恩能提供的。
他建了个文档，很快地帮对方想出了一个训练计划。
夏恩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不一会儿，他处理完客户的定制邮件，又发布了一个帖子，再次预告一下他的视频会在周三发布，进行了一下预热。
夏恩才关掉社交软体的页面，滑鼠移动到D盘，点开一个名为「项目拓展」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十分醒目。
《超终极改造！799刀！（草案）》
双击打开，这个文档已经写了30多页，快写完了。
它不仅仅是一份训练计划，被夏恩设计成了一份体验产品。
除了「终极计划」包含的所有内容，夏恩还新增加了：
月度身体数据深度分析模板；定制化营养摄入追踪表；双周复盘邮件服务。
当然，还有最核心的噱头：一个简单的食物拍照打卡系统说明。
夏恩在课程里写着：「为了更好监督您的饮食执行情况，请每周随机选择三天，拍摄三餐照片发送至指定邮箱，教练将进行简要评估并提供调整。」
最後一条是他昨晚熬夜时的灵光一现。
现在的智慧型手机正在普及，拍照已经没有多少成本。
对客户来说，这种被监督的感觉，以及教练随时查看你餐盘所带来的仪式感和问责感，价值可能远超实际提供的建议本身。
这年头，你想要一个私人教练上门一顿饭一顿饭地盯着你吃，一个月没有2000刀就别想了。
而夏恩现在通过几张照片和几句模板化的点评，就能模拟出类似的体验。
又点燃一支烟，靠在了椅子背上。
他看着屏幕上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心设计的板块。
流量正在风口上，争议带来关注，关注带来点击，点击带来潜在客户。
他之前争议最多的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千条的骂战。
6.99和9.99的课程销量一直在稳定增长，再加上199刀课程的售出。
那麽，可以反推出，总会有那麽一小撮人，他们不满足於基础款，甚至不满足於他的终极私人定制计划。
他们会想要更高级、更专属、看起来更科学的东西。
他们需要一个更高的价格来确认他们的选择与众不同。
799美元，这个价格是他反覆思考过的。
它可以筛掉99%的普通客户，但又没有离谱到完全无人问津。
而且它低於很多健身房专业私人教练一个月的费用，还包装出了更科技、深度定制的卖相。
至於实际效果？那取决於客户自己。
夏恩提供的，是他们最缺的「被重视的幻觉」和「行动开始的藉口」
用模板化的点评，模拟出价值2000刀的一对一监督。
一个星期只要卖出一份，就是纯利。
一个月卖出四份，就抵得上以前菲奥娜和利普冒着风险摆摊一周。
夏恩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个弧度。
但这时，他又想起了利普。
这小子乾的那些事情确实傻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技术确实在线。
那个课程购买的网页运行很平稳，支付接口也很稳定，这几天几十上百单生意同时下单，都没有出现过差错。
「明天晚上，」夏恩想着。
「等他白天跟凯文把车的事情处理完，晚上就把这个课程丢给利普那小子，让他挂上去，然後再让他给网页多搞几个小功能，就当他将功补过的一部分了。」
一想到还在不断进帐的美金，想到他网红事业的蓝图又能添上一块高利润的拼图，本来又涌起的怒火，现在又褪去了一些。
其实冷静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对现在的加拉格来说，也不算什麽大事情。
车是凯文的，只要凯文咬定车是被偷了，责任也落不到他头上。
至於那些设备，他从拼多多买来，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刀。
最重要的是人没事，脸没被拍到，名字没被登记，没有任何的官方记录直接指向加拉格家。
这就意味着系统性的风险没有触发（斩杀线到不了）。
他生气的点从来不是损失了多少钱和一辆破车，而是那种失控感！
是明明反覆画出的红线，却总会有人以为可以聪明地绕过去，最後把所有人拖进泥潭的愚蠢。
他气的是菲奥娜的纵容，气的是利普那种总想走捷径、总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的傲慢！
「希望这次能让他们长长记性。」夏恩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紧的眉心。
把烟的最後一口吸乾净，他重新俯身，开始完善799刀计划的最後一个部分。
他要在今晚把它弄完。
同一时间，一楼的厨房，水龙头的水一直在开着。
菲奥娜手里拿着那个盘子，已经反覆擦了有三分钟了。
卡尔和黛比已经上楼，伊恩带着利亚姆在客厅看电视。
利普还没有回来。
菲奥娜时不时会朝门口和後门看一眼。利普说他去探路，但现在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
现在每一辆从街上驶过来的汽车，车灯划过窗户的瞬间，都会让菲奥娜感到一点害怕。
她害怕在家门口的不是利普，而是其他东西，比如说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或者是穿着深色夹克的政府人员。
她的脑子里反覆上演最可怕的画面：
地下室的门突然打开，夏恩走了出来，随意地问。
「菲奥娜，怎麽会有政府的人敲门？利普的电脑呢？」
这幻想让她打了个寒颤。
不。
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菲奥娜掉水龙头，擦乾手，走到後院，拨通了托尼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後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托尼抑制不住的惊喜：「菲奥娜？哇哦，真难得你主动打给我。」
「嘿，Tony，」菲奥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放松。
「关於午餐的事，我想好了，这周六，如果你还有空的话。」
「周六？当然，我当然有空！」托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加惊喜，听着就能想像出他在电话另一头咧开嘴笑的样子。
「只要你想，我随时都有空。地点你定，或者我知道有家新开的————」
「地方你定就好了。」菲奥娜打断了他，然後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嗯，还有件事，可能是我多心了，我有点担心我的弟弟。」
「他————可能在外面惹了点小麻烦，我不太清楚细节，但他最近有些神神秘秘的。我怕的不是别的，是万一有什麽不好的风声招来儿童家庭署的人上门。Tony，如果你听到任何关於加拉格家或者南区卖早餐之类的风声，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电话那头的托尼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并不是犹豫，而是在快速消化这巨大的幸福。
菲奥娜不仅主动提出了他梦寐以求的约会，还主动向他袒露心事、寻求帮助。
这简直就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当然，菲奥娜，ofcourse。你的弟弟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有任何消息，绝对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谢谢你，托尼，真的。」
「周六见，等我电话，菲奥娜。」
咔哒—
菲奥娜挂断了电话，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她利用了托尼的感情，这很卑鄙。
但比起全家可能被掀翻的风险，比起夏恩眼中可能出现的彻底失望，这点卑鄙似乎也算不了什麽了。
现在，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交给利普，交给运气，交给这个操蛋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