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权臣今天还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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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皇上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里,肩上落满了雪,像是要在那里站成一座雕像。

她往前迈了一步。

“民女现在想看。”

皇上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你确定?”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皇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东西,”他说,“看了之后,有些事就回不去了。”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皇上说的那些话。

她亲娘是沈明姝。陆执的娘。十八年前死了。死在沈明璋手里。

她亲娘死之前,把她托付给了沈明璋。

那个杀了她的人。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开口。

皇上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好。”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旧的,边缘都磨毛了。上头绣着两朵花,绣工很细,但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本来是什么花。

他托着那个布包,走过来,递给她。

沈昭宁伸手接过来。

很轻。

轻得像里头什么都没装。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

绣的那两朵花,是梅花。

她认得这个绣法。小时候,她那个娘——那个养大她的娘——教过她。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手艺,外头学不到。

原来不是家里传下来的。

是她亲娘传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可以打开吗?”

皇上点了点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解开那个布包。

里头是一块玉佩。

成色很老,雕工也糙,边缘都磨圆了。

和她爹留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块上头的字不一样。

这块刻着——

“宁”。

她的名字。

她的宁。

她的手忽然有点抖。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吾女昭宁,生于承安元年腊月廿三。愿吾儿平安长大,不似吾命薄。娘留。”

沈昭宁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承安元年腊月廿三。

那是她生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承安二年生的。她那个娘——养大她的娘——每年都给她过生日,腊月廿三,说是她出生的日子。

原来那不是她真正的生日。

那是——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这上面写的——”

“是你亲娘的字,”皇上说,“她临死之前写的。让人刻上去的。”

他看着那块玉佩。

“她本来想亲手给你。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沈昭宁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几行字。

愿吾儿平安长大。

不似吾命薄。

她亲娘死的时候,多大?

十八年前。承安元年。

那一年,她刚出生。

她亲娘把她生下来,然后——

然后就被杀了。

“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想听真话?”

“想。”

皇上点了点头。

“她是为了救你死的。”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救我?”

“那天晚上,”皇上说,“沈明璋来找她。他想要那本账。你娘不给。他就要杀你。”

他顿了顿。

“你娘把你护在身后,说,你要杀就杀我,别动她。”

沈昭宁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然后呢?”

“然后,”皇上说,“沈明璋就杀了她。”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杀了她?”

“他杀了她,”皇上说,“当着你的面杀的。”

他看着沈昭宁。

“你那时候才一岁。你不记得。但你看见了。”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嗡响。

她看见了。

她不记得。

但她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又救你?”皇上接过她的话,“因为他后悔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酒坛子。

“沈明璋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杀了你娘。”

他顿了顿。

“你娘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好你。他答应了。”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沈明璋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看仇人的眼神。

是看——

是看一个欠了债的人的眼神。

“所以他三年前派人来杀我,”她开口,“是为了——”

“不是为了杀你,”皇上打断她,“是为了那本账。”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以为三年前那些人是要杀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们是——”

“他们是去找那本账的,”皇上说,“沈明璋以为你爹把账本给了你。他想拿回去。他不想让那本账落到别人手里。”

他顿了顿。

“但他没想杀你。那几个人,是周延派去的。周延想杀你。”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延。

又是周延。

“周延为什么想杀我?”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是周家的人,”他说,“周家的人,当年害死了你娘的娘。他们怕你长大之后报仇。”

沈昭宁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落下去。

周家的人。

周延。周延敬。还有那个周氏——她爹的原配。

都是周家的人。

都是害死她外祖母的人。

都是想杀她的人。

“那沈明璋呢?”她问,“他为什么后来又不杀我了?”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你猜。”

沈昭宁没猜。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宁。

她娘给她起的名字。

愿吾儿平安长大。

她娘临死之前,想的还是这个。

平安长大。

她长大了。

但她平安吗?

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的亲娘也死了。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活着的那个,还是杀了她亲娘的凶手。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沈明璋在哪儿?”

皇上的眼神动了动。

“你想找他?”

“想。”

“找他干什么?”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苍茫的暮色。

天快黑了。

除夕夜要到了。

远处,太和殿那边的鼓声越来越响。是夜宴要开始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今晚的夜宴——”

“照常举行。”皇上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

“那些酒——”

“那些酒,”皇上打断她,“会有人来拿。”

他看着那些酒坛子。

“沈明璋布的局,总要有人去收。”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院门口。

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的袍子,披着黑色的大氅,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沈明璋。

他没走。

他一直都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昭宁,看着她手里那块玉佩。

然后他开口。

“看完了?”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明璋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自己往下说。

“那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替你保管了十八年。”

他顿了顿。

“现在物归原主。”

沈昭宁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你杀了我娘。”

沈明璋点了点头。

“对。我杀了。”

“你后悔吗?”

沈明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后悔,”他说,“每天都后悔。后悔了十八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后悔没用。杀了就是杀了。回不去。”

他看着沈昭宁。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报仇。都可以。”

他顿了顿。

“但今晚不行。”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为什么?”

沈明璋没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

鼓声越来越响了。

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

院子里,那些酒坛子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三十六座沉默的墓碑。

周延的尸首躺在墙根,已经被雪完全盖住了,和地融为一体。

皇上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陆执站在沈昭宁身后,一言不发。

端王站在门口,靠着墙,喘着气。

沈明璋站在雪地里,看着沈昭宁。

他忽然开口。

“昭宁。”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她名字。

第一次。

“你娘死之前,”他说,“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沈昭宁看着他。

“什么事?”

沈明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开口。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明璋没答。

他大步往外走。

走进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走进那片漫天的大雪里。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报仇。都可以。”

“但今晚不行。”

今晚为什么不行?

今晚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昭宁。”

“民女在。”

“你娘留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后头还有一行字。”

沈昭宁愣住了。

还有一行字?

她翻过来,凑着雪光仔细看。

那几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

更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行字写的是——

“你有一个哥哥。”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哥哥?

她有一个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也在看她。

“那是你娘临死之前加上去的,”他说,“她怕你一个人活不下去。她告诉你,你有一个哥哥,可以保护你。”

沈昭宁的声音发颤。

“我哥哥——在哪儿?”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身后。

沈昭宁转过身。

陆执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头那行字。

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轻。

“你娘叫什么?”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

“沈明姝。”

陆执的眼睛闭了一下。

然后睁开。

“我娘,”他说,“也叫沈明姝。”

沈昭宁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她看着陆执。

陆执看着她。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片,一片,又一片。

远处,太和殿的鼓声停了。

除夕夜宴开始了。

但在这沈家老宅的院子里,只有雪。

只有那三十六坛酒。

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哥哥。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叫他。

但她叫不出来。

陆执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雪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沈昭宁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那件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闭上眼。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肩膀上。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

像是要把这两个人永远埋在一起似的。

远处,太和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无数声。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那是——

她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那儿,看着太和殿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明璋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酒。

有人来拿了。

有人喝了。

现在——

正在死。

她看向陆执。

陆执也看着她。

他攥着她的手,很紧。

紧得有点疼。

但她没挣开。

太和殿那边的惨叫声越来越响。

一声接一声。

像除夕夜的爆竹。

但比爆竹更可怕。

那是人在临死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沈昭宁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知道陆执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

没松过。

雪越下越大。

那些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渐渐没了。

只剩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撒着看不见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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