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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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2)

段郎取出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段郎,久不通问,近况可好?妾身近年来身子愈发不适,移花宫事务已交由两位闺女打理。只是有一桩旧事,压在心里二十余年,如鱼鲠在喉,日日夜夜不能安宁。若得闲暇,盼来移花宫一叙。旧褶裙已叠好,桃花渡的船也备好了。蓝花拜上。”

旧褶裙。段郎的手指在“旧褶裙”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回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记得那条裙子——***的褶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粉的桃花瓣。那年她站在桃花渡的石阶上,风吹起裙摆,桃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裙褶里。

“蓝花。”段郎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愧疚。一种被岁月沉淀了二十多年、压在最底层、此刻被一封信翻搅起来的愧疚。

白苏珍见段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悄悄退出。此时此刻,段郎需要的不是热闹,而是冷静;不是陪伴,而是寂静。

一会儿,段郎将白苏珍叫到书房,把蓝花的信给她看了。白苏珍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让香玉留在王府,苁儿还小,不必四处奔波。刀王妃不喜欢外出,她肯定在家照顾炼炼。雪琴多久没有陪我出去了,没有她在,我们的吃住行真不方便。还有,给神药谷飞鸽传书,看看梦璃能不能在移花宫和我们会合。”

白苏珍点头,转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又被段郎叫住了:“珍妃,你去告诉刀王妃和香妃——就说我去还一笔旧债。让她们别担心,这次不是去打架的。”

白苏珍笑了笑,推门而出。段郎重新坐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块从昨晚百日宴上留下来的桂花糕,慢慢嚼着。桂花糕已经凉了,但甜味还在。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对他说的话——“段王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介意喝凉茶的王公贵族。”凉茶能喝,凉了的桂花糕也能吃。凉了的感情,是不是也能重新焐热?

白苏珍来到天音院时,常香玉正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别离钩放在膝上。荆安在旁边练钩,一招一式已有了几分模样。听到脚步声,常香玉抬起头。

“明天一早,我陪王爷去移花宫。”白苏珍开门见山。

常香玉擦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王爷又要去招惹谁了?”

“不是招惹。是还债。”白苏珍在她身边坐下,把蓝花的信简要地说了一遍。

常香玉听完,沉默了片刻,将别离钩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我去收拾行李。苁儿留在王府,你帮我跟刀王妃说一声——就说请她多费心,这孩子最近在长牙,晚上可能会闹。”

白苏珍道:“姐姐不用太着急,王爷说,让你留在王府照看家。苁儿健康成长的环境要紧,荆安也需要你继续教他别离钩。移花宫那边有雪琴姐姐和梦璃姐姐陪王爷去,都是自家人。”

常香玉忽然有一种被抛弃的沮丧,连忙问了一句:“还有谁去?移花宫在哪里?”

“难道你不放心王爷吗?”白苏珍看了看常香玉,继续说,“移花宫在太湖边,离姑苏不远。”

常香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老松树下,对荆安说了句“继续练,我回来检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白苏珍知道香玉在想什么——姑苏,那是高夫人的地盘。移花宫离姑苏不远,离寒山寺也不远。段郎这一趟去移花宫,说不定还会见到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下棋的女人。

次日清晨,段郎带着白苏珍、雪琴,以及沐春安排的两个暗卫,一行五人策马出了大理城,向太湖方向而去。柳梦璃从神药谷出发,约定在移花宫会合。出城的时候,段郎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城。苍山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洱海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他忽然想起刀王妃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移花宫了。”

快马加鞭,三日后抵达太湖。

太湖的秋天比大理萧瑟得多。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芦苇丛枯黄了大半,几只水鸟在芦苇间起落,叫声凄清。远处的移花宫隐在雾气中,只露出几角飞檐,若隐若现。

段郎勒住马,望着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山水。雪琴策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王爷,你在想什么?”

“在想当年第一次来移花宫的时候。”段郎说,“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傻。以为这世上的事,只要有心就能解决。后来才知道,有心不够,还得有时间。而时间这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雪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王爷,时间补不回来,但心意可以。蓝花等的不是时间——是你的心意。”

段郎转头看着雪琴,忽然笑了笑:“雪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珍妃学的。”雪琴也笑了笑,策马继续前行。

移花宫建在太湖边的一座半岛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宫门朝东,正对太湖,门前有一座石砌的渡口,名叫桃花渡。渡口旁种着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壮苍虬,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此刻正是深秋,桃花早已谢尽,枝头只剩几片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被湖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发间夹了几缕银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清丽如画。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褶裙,***的裙摆已经褪了色,裙摆上的桃花瓣绣线也有些松脱,但每一个针脚都透着二十多年前的温度。

段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雪琴,独自走向桃花渡。

蓝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湖风吹过,吹起蓝花鬓边的碎发,吹动她手中那件旧褶裙的裙摆。远处的太湖上,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的渔火在薄雾中忽明忽灭。

“你来了。”蓝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湖风吹散。但段郎听到了。

“我来了。”段郎说。

蓝花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旧褶裙,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那几朵褪了色的桃花瓣。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对段郎微微一笑。

“这条裙子,我每年秋天都会拿出来洗一次、晒一次、叠一次。洗了二十多年,颜色都洗没了。红叶笑我傻,说我抱着一件旧衣裳当宝贝。我说——这不是旧衣裳,这是你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的那条裙子。段郎,你还记得吗?”

段郎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件旧褶裙。裙摆上的桃花瓣绣线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春天——桃花渡的桃花开得正盛,她站在石阶上,风吹起裙摆,桃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裙褶里。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这世上的事只要有心就能长久。后来才知道,有心不够,还得有时间。而时间这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年你站在桃花渡的石阶上,风吹起你的裙摆,桃花瓣落了你一身。我对你说——‘姑娘,你的裙子真好看。’你说——‘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看。’我说——‘那我陪你一起看。’”

蓝花的眼眶红了。“你还记得这句话。”

“每一句都记得。”段郎说,“我记得你在桃花渡等了我三年,记得你怀段蓝的时候一个人在移花宫熬过了整个冬天,记得你把段蓝送到大理时对他说‘你父王是大理的英雄’。记得你把段萸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记得你从来没对我抱怨过一句。我都记得。”

蓝花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恢复了移花宫大宫主惯有的从容与骄傲。她将那件旧褶裙轻轻放在段郎手中,后退一步,对他行了一礼。

“段郎,我这次请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请你帮我把段萸找回来。”蓝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让人听见的秘密,“碧莲把段萸托付给我的时候,她刚满周岁。我答应过碧莲,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碧莲妹妹看破红尘,跟随南海神尼出家,段萸一直叫我娘。她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三妹的孩子,后来长大了,我把移花宫交给她和蔓蔓,后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突然离开移花宫,从此杳无音信。”

段郎皱起眉头:“萸儿离开移花宫了?这孩子可是几个女儿中最像我的……她怎么会这样呢?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不敢告诉你。”蓝花的声音微微发颤,“段蓝是镇南王长子,刀姐姐认他做嫡子之后,我内心其实非常苦闷。段萸虽然是三妹碧莲的女儿。自从碧莲跟了南海神尼修行去了,我就把段萸当亲生女儿来养。我把她养丢了,怎么有脸告诉你?段郎,我欠你和碧莲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未来。这些天来,我每天都在桃花渡等她回来。她始终没有回来,我才不得不告诉你——毕竟,她是你的女儿。”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湖风吹过桃花渡,吹动蓝花手中的旧褶裙,裙摆上的桃花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群找不到归巢的蝴蝶。远处,太湖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湖心几座小岛的轮廓。移花宫的晨钟敲响了,钟声穿过湖面,穿过芦苇荡,穿过桃花渡的每一块石阶,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心里。

“我的女儿我来找。”段郎说,“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把她找回来。不为别的——为她是你养大的女儿,碧莲是我对不起的女人,你是我不能再对不起的女人。咱们不说这些伤感的话,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咱们的蓝儿,继承镇南王之后,每次批的重要文件都有备份,都给我看,我最近发现,他越来越成熟了。”

蓝花抬起头,眼中既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看着段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桃花渡的石阶缓步走向移花宫。一路上,蓝花将这些年来移花宫的变迁简要说了一遍——红叶二宫主近年来醉心于琴艺,将宫中日常事务大多交予段蔓打理;段蔓那丫头行事果决,颇有几分蓝花年轻时的风范;唯独段萸,本来是可以做一位优秀的宫主,但丫头对生母的眷恋与生俱来,一旦知道了真相,内心深处的痛苦外人无法理解。

说着说着,蓝花终于没有忍住,一颗泪珠落在段郎手背上,温热的。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段郎握住了手。

“当年你在桃花渡等了我三年,现在换我来找你。”段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锋芒毕露,只有历经千帆之后的温和与笃定,“等到春来萸儿归,咱们一家三口——不,还有蓝儿、蔓儿,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去桃花渡看桃花。”

蓝花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柳梦璃从神药谷赶到了移花宫。她带来了一大包雪地金线莲的种子和几坛神药谷特制的药酒,一进门便被蓝花拉着去给红叶诊脉——红叶近日练琴过度,手腕落下了酸痛的老毛病,宫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柳梦璃诊过之后,开了几副外敷的膏药,又在红叶的手腕上施了一套针灸,不过半个时辰,红叶便觉得酸痛减轻了大半,高兴得非要拉着柳梦璃去桃花渡弹琴给她听。

“二妹,你这手腕刚好些,就急着弹琴,也不怕再伤了?”蓝花在一旁嗔怪道。

“难得来了个懂医又懂琴的知音,不弹一曲岂不可惜?”红叶笑道,一手挽着柳梦璃,一手提着琴囊,不由分说便往桃花渡去了。

段郎站在移花宫的回廊上,看着红叶和柳梦璃说说笑笑地走远,又看着白苏珍和雪琴在院子里帮蓝花整理这些年积攒的药材和旧物,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与大理王府里的平静不同——大理的平静是热闹的、喧嚣的、儿孙满堂灯火通明的;而这里的平静是淡雅的、悠远的,像桃花渡那棵老桃树,历经了无数个冬天的沉寂,依然在每年春天开出满树粉白的花。

他走到回廊尽头,凭栏远眺。太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芦苇丛中有几只水鸟掠过,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信是春风第一山。”现在他来到了太湖边,离寒山寺不过半日路程,却没有急着去见她。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他知道,高夫人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的事,是命运本身要落子的。比如找回段萸,比如还清欠蓝花和碧莲的债。

想到段萸,段郎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这孩子离开移花宫,不留地址,不留口信,到底是不肯原谅蓝花,还是不敢面对自己?蓝花说段萸和段蔓共同执掌移花宫,姐妹俩感情甚笃,段萸离开后段蔓独自承担了宫中事务,却从不在人前提起姐姐,只把一份又一份的公文批得利落干脆,像是在用忙碌填充某种缺失。

“父王在想什么?”

段郎回头一看,是段蔓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宫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眉目间既有红叶的清丽,又有段郎的英气。她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清幽,是太湖碧螺春。

“在想你姐姐。”段郎接过茶壶,示意她坐下。

段蔓在他身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茶杯,看着湖面出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三姐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那天早上我去她房里找她,发现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四妹,我去找答案了。别找我。’”

“她有没有说过,要找什么答案?”

段蔓摇了摇头:“她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从不说出来。她知道自己不是蓝花宫主亲生的,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她还是非常认真地处理宫中的事情,哪知道第三天,她却不辞而别——她是不知道自己去哪里,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段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碧莲跟随南海神尼出家时的决绝,想起自己当时正在平叛,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段萸对自己的身世如此执念,也许不仅是因为被蓝花收养——更是因为碧莲选择了一条与世俗截然不同的路,而这条路让段萸感到被遗弃。她离开移花宫,不是为了逃离养母蓝花,而是为了找到生母碧莲。

“你姐姐是个好强的孩子。”段郎缓缓开口,“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这一点,她最像我。”

段蔓转头看着段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父王,你当年离开移花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段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一圈一圈荡开涟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有自责,也有通透:“我当年离开移花宫,不是因为我想离开——是因为大理需要我。但我说服了自己,以为你娘能理解,以为时间会给我机会弥补。”

段蔓低下头,用力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远处的桃花渡口,红叶正在弹琴,琴声清越悠远,与太湖水声交织在一起,飘荡在暮色中。柳梦璃坐在石阶上听琴。

段郎站起身,走到回廊的柱子旁,看着那棵老桃树。树干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他依稀辨认出来——“愿桃花年年开,愿家人岁岁在。”那是段萸的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横竖撇捺都绷得紧紧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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