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微不知道顾森在想什么,只知道顾森没有说话就是没有否认他故意不接电话,故意让儿子也来剜她的心,要让儿子和她疏远。
宋时微又哭了起来。
顾森听见哭声后回收回思绪,看着眼眶红红的宋时微,他们已经做了三十多载的夫妻,现在他有了白发,宋时微的皱纹也越来越明显。
是啊,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的人了折腾什么?
但再不折腾,就该带着错误和遗憾进棺材了。
宋时微发现顾森在看自己,但又不像在看自己,便皱了皱眉。
最近顾森总是这样,偶尔会看她一眼,却又不像在看她。
但她也清楚,顾森洁身自好,从前没有过别的相好,心里没藏过别的女人。
哪怕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怀疑过比自己年轻的年昭宁,时刻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但两人都太坦荡了。
坦荡归坦荡,但在没和顾森结婚之前,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年家和顾家的关心有多好,年昭宁是年家唯一的大小姐,顾森是当时顾家最看重的继承人,大家都在传两人会联姻。
跟着父母去B市拜访父亲的领导时,她才听那位领导分析,年家和顾家暂时不会联姻的,两家风头太盛,联姻只会适得其反。
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两人没有未来,即使跟顾森结婚的是自己,即使两人坦坦荡荡,她还是直到年昭宁结婚才松一口气。
尤其是柯家不在B市,而在距离B市上千公里远的A市,她就更放心了。
可现在顾森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的模样让她很不满,宋时微问:“顾森,你最近到底在看什么?”
“宋时微,你还记得你二十出头的样子吗?”顾森最近总是透过五十岁的宋时微去看刚二十岁出头的宋时微。
遇见宋时微是在见过家里安排的一堆相亲对象的第二天,跟着父母,带着弟弟一起去探望大病初愈的伯伯。
他在那里看到了规规矩矩站在父母身边的宋时微,穿着鹅黄色的波点连衣裙,白袜子白鞋子,还扎着一条黑黑的粗辫子,垂落在右侧肩膀的位置,发尾系着鹅黄色的丝带,抿嘴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株精心培育的黄色香雪兰。
像他一样。
他和宋时微的目光碰上,都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后面宋家父母让女儿和他问好,宋时微自我介绍说:“我姓宋,宋时微,出生在微雨时节,就有了这个名字。”
声音听着没有露怯,但他还是看见宋时微抖了一下的手指。
心里也在想,“微雨时节”听着是有诗意,但“时微”也有时运微薄命途多舛的意思。
这话不能乱讲。
“我叫顾森,森林的森,我弟弟顾海,海洋的海。”
当时也就算认识了。
在那位伯伯家待了半天,他已经入仕,陪着长辈们说了很久的话,大多时候都在听,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从政之法升迁之道。
听得认真,脑子也转个不停。
察觉脑子快要转冒烟的时候,他寻了个上厕所的理由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赶上天空落微雨,就站到院子里的大树下,静静地站了一会,余光里闯进一抹鹅黄色。
宋时微来到他旁边,保持半米的距离站好,紧张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陪长辈们说话吗?”
他回了句:“说得嗓子干了。”
其实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过嗓子确实也干。
接着他就看见宋时微从她黄色的裙子侧面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还在惊讶于裙子竟然设计有口袋,整盒糖果就递到他面前。
“给你润润嗓子吧。”
话音刚落,有人朝这边走来,他看见宋时微慌忙拉起他的手臂,把糖果盒子往他手里一放,红着脸就跑开了。
来的人是顾海。
顾海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一时间没听进去,就记得刚刚手腕上的那抹柔软,就记得宋时微泛红的脸了。
却又在顾海询问他哪里来的糖时,迅速把小盒子握紧收好,说了句:“捡的。”
顾海却不信:“别是哪个想攀你的小姑娘送的。”
这话在从小到大被教如何听懂人说话的顾家人面前已经相当直白。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宋时微的那点心思,但这一整个铁盒子的糖不仅润嗓子,还挺甜的。
顾海又问昨天的那些相亲对象有没有相中的,他都没有,既不是容貌的事,也不是能否说到一路的事,就是缺了点什么。
而且他相中谁其实也没多大意义,家族里在安排相亲之前就指着唐家小姐的相片说这个好,意思已经不能再明显。
先是这一铁盒子的糖,后是陪着母亲去商场里扯布找裁缝给一家人做衣服,遇到要买成衣的宋家三口,宋时微换了身似水的蓝色衣裳和裤子,在父母面前转了两个圈,询问好不好看,宋家父母扫兴地嫌弃了。
他看见宋时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息,下一秒又乖巧讨好地说父母说得对。
下一秒他们的目光又撞上。
许是因为自己刚刚刻意讨好父母的那面被看到,宋时微的神情又羞又愤,拉着父母要走。
宋家父母看见了他和母亲,怎么会不打声招呼,这次的宋时微埋着头不敢看他。
他趁着长辈说话的间隙,把那套成衣买下来,当做还了那一铁盒子糖果的人情。
自始至终他和宋时微都没有说过话。
本以为这段缘分就此过去,宋时微却在全家离开B市的前一天,在他必定经过的地方等着,红着脸搅着手指问他:“顾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当时的心猛然一跳。
沉寂多年的森林仿佛闯进一只鹿。
他知道自己喜欢上宋时微了,但也知道在那棵大树下,宋时微是有意接近,也知道宋时微能在这里等到自己,是花心思打听过。
“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能不能考虑考虑我,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大着胆子在青天白日里表明心意,他想这个人是勇敢的。
至于那点小心机……在顾家这样的地方太过良善反而不是件好事,他一个大男人忙于公务,总不能天天盯着家宅那点事。
罢了。
何不遵循自己的心意一回。
他问宋时微什么时候走,宋时微误会了什么,当下泪眼汪汪的,脖子也红了。
宋时微的不好意思几个字没能说完,他便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给我一个地址,你在家里等我的信。”
宋时微的眼泪还是掉了出来,不过是笑着掉的,给了他收信的地址以后,又红着脸跑开了。
宋家相对顾家算是小门小户,但宋时微父亲能来B市探望领导,已经有要高升的意思,家里应该不会反对到哪里去。
望着那抹蓝色的背影,他心里对婚姻生出了一丝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