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瞬间齐聚在薛嘉聿身上,有审视,有讥诮,有幸灾乐祸。
薛嘉聿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行礼。
“陛下,薛氏自幼养在国公府外,由其母吕氏教养。”
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这一点。
“如今她失德辱门,秽乱纲常,臣身为她的兄长,未能及时察觉其恶行,未能加以约束,已然失职!”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悲愤:“恳请陛下——赐薛氏白绫一条,以全薛氏‘清誉’,以正礼教纲常,也保全我肃国公府的颜面!”
话音落下,朝堂上再次陷入沉寂。
只是这一次的沉寂,比先前更加凝滞。
所有人都听懂了。
薛嘉聿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实则字字都在撇清关系。
——“自幼养在国公府外,由其母吕氏教养”:薛氏不是国公府教养长大的,她的失德之事,与国公府毫无干系。
——“恳请陛下赐薛氏白绫一条”:他是站在国公府的立场上,支持严惩薛氏。没有包庇,是大义灭亲。
好一个“大义灭亲”。
龙椅上,姜玄缓缓抬起眼眸,他看着薛嘉聿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嗤笑一声。
“肃国公,”姜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从前何曾把她当作妹妹?现在倒是来朕面前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未免太过可笑!”
薛嘉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竟不知皇帝对那个女子已经这般情深,当着朝臣的面也来维护她。这种情况下,顺水推舟下令处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姜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些跪着的、站着的朝臣,一字一顿:
“朕告诉你们,薛嘉言现在是朕的女人。朕不许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那些人心头发颤:
“谁敢再提‘赐死’二字,便是与朕为敌!”
朝堂上一片死寂,众人眉头紧蹙,面面相觑,都在思索着如何应对。
姜玄没有停。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那些跪着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落在监察御史宋怀安身上。
宋怀安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姜玄那双幽深的眼睛,忽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了。
姜玄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满是嘲讽。
“宋御史,”姜玄开口了,语气冰冷,“朕听说,你前些日子才刚纳了新妾?”
宋怀安嗫嚅着称是,全然没了刚才的慷慨激昂。
姜玄继续道:“那妾室,是你夫人娘家前来投亲的侄女,在你家中养了好几年,如今才将将及笄——你便迫不及待地纳进房中。”
宋怀安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想出言反驳,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的是真的,那孩子十岁就来投亲了,他第一眼看见就惦记上了。熬了五年,熬到她及笄,才敢纳进府里。
姜玄看着他窘迫不堪的模样,冷冷道:“你倒是遵守礼教,还知道给自己蒙了一层遮羞布。”
宋怀安跪在那里,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玄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鸿胪寺卿闻圣杰。
闻圣杰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姜玄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你,闻圣杰。”
闻圣杰浑身微微颤抖。
“你不会真的以为,”姜玄的声音森冷如冰,“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当真天衣无缝吧?”
闻圣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陛、陛下,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为何物……”
“不知?”
姜玄笑了。
“你老母在老家病重卧床,彼时恰逢你正要升任鸿胪寺少卿。”
闻圣杰的脸色开始发白。
姜玄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你为了避开丁忧守孝,保住自己梦寐以求的官位,竟然选择秘不发丧。硬生生把你那病重的老亲娘,停了整整三个月灵。”
闻圣杰的瞳孔猛然收缩。
“用冰块冰镇着尸体,”姜玄的声音忽然拔高,“熬到你升了官、坐稳了位置,才敢对外宣称你老母‘咽气’,才肯回乡奔丧!”
闻圣杰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事他做得极为周密,全程只让自己最信任的管家打理,从未对外泄露过半分。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他以为万无一失了,可皇帝竟然知道!
姜玄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你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如此对待,为了官位,连孝道都能抛之脑后——你还跟朕谈‘礼法’?还敢恳请朕‘以正风气’?”
闻圣杰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浑身冰冷,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之上。
他抬起手,擦了擦汗,声音颤抖着: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都被姜玄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闻圣杰,看着窘迫不堪的宋怀安,心中皆是暗自心惊。
这朝堂上这么多人,哪个人没有些不能与人言的龌龊事?看来只要出来上书严惩薛氏,难保不被皇帝抖落出来。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姜玄的目光缓缓移开。
最终,落在了威远侯周显宗身上。
周显宗浑身一紧,心脏猛地一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上前一步。
躬身拱手,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声音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
“陛下恕罪!“臣愚钝,方才一时糊涂,被几位大人的言辞所影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如今才幡然醒悟——”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姜玄,目光里满是“真诚”:“陛下临幸女子,乃是陛下的私事。臣等身为臣子,不该多加干涉,更不该妄议陛下私事!”
他又深深作了一揖:
“求陛下恕罪!”
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沉默了片刻。
然后姜玄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很淡,“知错能改就好。”
周显宗心里一松,连忙磕头:“谢陛下!谢陛下!”
姜玄不再看他。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一个个低着头的朝臣:
“好。”
他顿了顿才道:“既然威远侯说了,这是朕的私事——那朕就告诉你们。朕的私事,朕自己处理。不劳诸位费心。”
他转身,缓缓走回龙椅前,坐下。
摆了摆手。
“退朝。”
陆怀高声喊道:“退朝——”
那些朝臣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鱼贯退出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