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我输了……怎么会……怎么可能……”
墨鸦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惨白扭曲的脸上,那双曾闪烁着残忍与自信的绿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死死盯着刘智掌心那缕被其操控、缓缓盘旋的驳杂毒气,又看向刘智左臂伤口处那顽强生长、象征着新生与反抗的微弱肉芽,最后目光落在刘智那张虽然苍白虚弱、眼神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上。
“七煞焚心”是他压箱底的绝杀,是融合了古毒门禁忌之毒的至高成就,是他自信能横行天下的依仗。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对手在这绝毒下痛苦哀嚎、化为脓血的惨状,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不仅抗住了这绝毒,甚至……将其“驯服”、“利用”!
这颠覆了他毕生所学,颠覆了他对“毒”之一道的所有认知!古毒门追求极致的破坏力,追求诡谲的变化,追求掌控生死的快感。可刘智呢?他竟然将最霸道的绝毒,当成了锤炼自身、激发潜能的“大药”?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是匪夷所思,是……对他毕生追求的彻底否定!
“不!我不信!你一定是强弩之末!是回光返照!” 墨鸦猛地摇头,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对!你一定是用了什么透支生命、饮鸩止渴的秘法!你体内的毒源根本不稳定!只要我再加一把力,你立刻就会毒发身亡!”
他猛地抬起颤抖的双手,似乎还想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什么毒物,做最后一搏。然而,他的手刚抬起,就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他“哇”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液!身体更是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几乎要栽倒在地。
强行催动、融合“碧磷七煞蝎”和“焚血蚀骨丹”,本就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反噬。此刻心神剧震,信念动摇,那反噬如同跗骨之蛆,骤然爆发,侵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墨鸦,够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清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泉流淌,瞬间浇灭了墨鸦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火焰。“三局两胜,前两局,辨百毒,解奇毒,刘智皆胜。你,败了。”
她的话语很平静,却如同重锤,敲在墨鸦的心头,也敲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败了。
这两个字,如同魔咒,瞬间抽干了墨鸦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垂下双手,佝偻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受损的嘶鸣。他抬起头,看向林清薇,又看向盘坐在地、气息微弱却眼神清亮的刘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残破的供桌,以及桌面上早已在毒雾侵蚀下变得一片狼藉的十种毒物残渣上。
辩毒,他输了。用毒,他更是一败涂地。引以为傲的绝杀,成了对方疗伤的“药引”。还有什么脸面,谈第三局?
“我……我……” 墨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嘶哑,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挫败、不甘、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咳咳……” 刘智又咳嗽了两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看着状若癫狂、气息萎靡的墨鸦。“毒之一道,浩瀚如海。你古毒门传承,确有独到之处。但你们过于追求诡、奇、绝、霸,只看到了毒的破坏力,却忘了‘过犹不及’,忘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道理。你将数种性质冲突的绝毒强行融合,看似威力无匹,实则隐患重重,伤人更伤己。今日若非你反噬自身,我要胜你,恐怕还需费些周折。”
刘智这番话,并非虚言安慰。墨鸦的毒术确实诡异莫测,尤其是“千机百变散”和“七煞焚心”,若非他急中生智,行险一搏,以“青囊经”中记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领悟的“以身化炉,纳毒炼己”的绝境之法应对,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他能赢,除了对医理毒理的深刻理解,临危不乱的镇定,更有几分运气的成分。墨鸦最大的败因,恰恰在于他对自己毒术的过于自信,以及对“毒”的理解,走入了偏执的极端。
听到刘智的话,墨鸦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绿眸死死盯着刘智,声音嘶哑:“你……你早就看出‘七煞焚心’的隐患?”
刘智缓缓点头,声音虽弱,却清晰:“碧磷阴寒蚀魂,焚血炽烈灼身,两者属性相冲,强行融合,如同将寒冰与烈火硬塞进一个脆弱的容器。你用秘法和自身毒功强行压制其冲突,但每一次催动,对你自身经脉、脏腑,都是极大的负担和侵蚀。长此以往,不需敌人动手,你自己便会先被这绝毒反噬,经脉寸断,脏腑衰竭而亡。你脸上、身上的青黑纹路,便是明证。”
墨鸦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脸上、脖颈处那些如同毒虫攀爬般的诡异纹路,手指微微颤抖。这些纹路,是修炼古毒门禁术、尤其是强行融合禁忌之毒后留下的代价,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和隐痛。此刻被刘智一语道破,如同剥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你胡说!” 墨鸦还想狡辩,但语气中的虚弱和惊惶,却出卖了他。
“是否胡说,你心中清楚。” 刘智不再看他,而是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息,努力压制、疏导体内那依旧狂暴、只是暂时被“困锁”的混合毒性。他虽然险胜,但状态极差,必须尽快处理体内的隐患。“毒,是术,是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将毒术用于歧途,害人害己,已堕魔道。今日之败,非毒不如医,实乃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墨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的疯狂和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和……绝望。他毕生追求毒术的极致,视人命如草芥,享受操纵他人生死的快感,自以为掌控了力量,到头来,却被自己最倚仗的力量反噬,败在了一个重伤未愈的年轻人手中,甚至连自己视若性命的毒术理念,都被对方批驳得体无完肤。
信念的崩塌,比**的创伤,更令人痛苦。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一截冰冷的断壁上,才勉强站稳。月光下,他佝偻的身影显得异常苍凉、颓败。脸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蜿蜒的毒蛇,更添几分狰狞和悲哀。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清薇,又看向依旧在闭目调息、脸色苍白的刘智,最后,目光扫过远处被林清薇护在身后、泪痕未干却眼含希冀的范晓月,以及那些紧张戒备的苏家护卫。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呵呵……哈哈哈……好一个‘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墨鸦的笑声嘶哑而凄凉,在夜风中飘散,“我墨鸦,古毒门第三十七代传人,自诩毒术冠绝天下,为求毒道极致,不惜叛出师门,炼制禁物,害人无数……今日,败在‘青囊’传人手下,不冤……不冤!”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林清薇和刘智的方向,嘶声喊道:
“这一场医毒对决,三局两胜……”
“我,墨鸦……”
“认输!”
最后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话音未落,他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顺着断壁滑坐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奄奄,比此刻的刘智看起来还要凄惨几分。
“认输”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
赢了?
真的赢了?
范晓月怔怔地看着瘫坐在地、气息奄奄的墨鸦,又看向盘坐调息、虚弱不堪却安然无恙的刘智,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幸好被身旁的林清薇扶住。
苏文及其手下,直到此刻,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中醒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不少人甚至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看向刘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和震撼。今日所见,简直颠覆了他们对“医术”和“毒术”的认知。
林清薇扶着范晓月,清冷的眸光在墨鸦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其已无反扑之力后,便落在了刘智身上。她莲步轻移,来到刘智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刘智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刘智脉搏的跳动,紊乱、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如同狂风暴雨中依旧顽强摇曳的小草。更有一股狂暴、混乱、驳杂,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着的毒性,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如同被囚禁的凶兽。
林清薇的眉头微微蹙起。刘智此刻的状态,极其凶险。那所谓的“毒源”只是暂时的平衡,随时可能失控。而且,碧磷七煞蝎和焚血蚀骨丹的毒性太过霸道,即便被“困锁”,其持续侵蚀和破坏力也不容小觑。必须尽快将毒性导出或化解,否则后患无穷。
“师姐……” 刘智感应到林清薇的靠近,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没事……暂时,还撑得住。”
“别说话。” 林清薇低声喝止,指尖微光一闪,一缕精纯柔和的“青囊真气”度入刘智体内,护住他的心脉,暂时稳住那狂暴的“毒源”。她的真气精纯而中正平和,与刘智同源,进入体内后,立刻让刘智感觉好受了一些。
“你太乱来了。” 林清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和后怕,“‘以身化炉,纳毒炼己’,是‘青囊经’中记载的绝境法门,凶险万分,古来尝试者十不存一。你重伤未愈,就敢如此行险!”
刘智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辩驳。当时情况危急,除了此法,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生路。所幸,他赌赢了,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因祸得福,暂时理顺了体内因重伤而紊乱的气机,甚至对“青囊经”中一些晦涩的医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先离开这里,你体内的毒,必须尽快处理。” 林清薇当机立断,目光转向瘫坐在地的墨鸦,声音转冷,“至于他……”
墨鸦似乎听到了林清薇的话,艰难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声音嘶哑断续:“我……认输了……按照约定……古毒门的传承……给你们……”
他颤抖着手,伸向自己怀中,摸索着,似乎要取出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