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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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16日。

灾难发生后第667天。

于墨澜到地里的时候,天刚亮。

仓库门开着,昨晚从加油站带回来的东西还摆在长桌上。陈志远拿笔一件一件往登记册上记:三把191,一把微冲,几只弹匣,半箱军供压缩饼干,小半桶柴油。

记到饼干时他停了一下,拿起纸箱看了看底,剩的不多,掰碎了扔进锅里也只是让锅底厚一点。他放下纸箱,继续往下记。

姜山和野猪在医务室。姜山左肩贯穿,胳膊抬不起来,程梓用木板给他固定了,说至少两周不能碰重活。

野猪大腿外侧的子弹还在里面,李医生说等等再取,这几天只能坐着,站一会儿就得歇。梁章通宵没睡,去补了夜哨空档,刚换下来在走廊口靠着墙打盹,靴底的泥还没干。

于墨澜经过走廊的时候,梁章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于墨澜没有叫他,自己往地里走。

无名已经在最边上那条垄里了。

他右胳膊垂着,左手握着短柄小锄,在苗根边上轻拨表土。拨开薄薄一层,指甲往里按一下,感觉底下还湿着,再把土刮平。

他不翻根,只看叶色,轻捏一下茎基,是实的,往下一株。

一株,再一株。

用一只手做两只手才做得来的事,停顿就得多,就得慢。他没有快过,也没有停过。

周德生坐在矮木凳上,在另一垄。凳脚陷进了一点泥,他把凳子往前挪一步,身子跟着挪。他的手指捏住一株补种苗的茎基,捏了一会儿,松开,把土压回去,往下一株。

苏玉玉在棚架那头理竹竿,小满提着水桶在垄间走。地里各自有人干活,没有人提昨天的事。

无名走到一株补种苗边上,停了下来。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茎根,土是松的,压不实,手劲不够。他没有再试别的,把身子整个压下去,用膝盖顶着土,往下沉了一下。膝盖印进泥里,把苗根的土压住了。他站起来,裤子上多了一块泥印,他没有管,接着往下走。

于墨澜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脚边一株被鞋尖碰歪的苗扶正。

苏玉玉从棚架那边走回来,手里还拎着竹竿,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了一下。

"昨天出去了几个人?"她问。

"十个。回来有两个不能动的。"

苏玉玉把竹竿往地上一戳,竿底嵌进土里。"地里今天少三个壮劳力。豆棚支架还差半边没搭完,南瓜蔓该理了没人理,红薯那边追肥的活排了两天了一直没动。"

"我知道。"

"你知道没有用。"苏玉玉说,"我需要人。不是明天,是今天。豆秧过了这两天不搭架,藤往地上趴了,再扶就伤根。"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苏玉玉的脸上有两道泥,是刚才在棚架上蹭的,她没有擦。

"搬运组今天抽两个给你。"他说,"晚上我把排班改了。"

苏玉玉点了头,拿竹竿走了。走到棚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听徐强说了。半箱饼干不顶事,地里这些东西才顶事。"

于墨澜没出声。

他沿着田埂往无名那边走,走到垄边,蹲了下去。无名没有停手。

"昨晚去了加油站。"于墨澜说。

无名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干活。

"便利店里有三个人。没带回来。"

无名把小锄搁在地上,坐在垄沟边,只盯着垄沟看。过了一会儿,他问:"他们是自己死的,还是被杀的?"

"交火的时候死的。"

无名点了一下头,把小锄拿回来,换了个方向继续。他没有再问别的。

于墨澜没立刻起身。他伸手把垄边一小块翻出来的湿土按了回去。土是凉的,手心沾满了泥。他看着无名继续用一只手把土一点一点拨平,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中午之前,林芷溪把粮食台账送到调度室。她没坐,站在桌边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转向于墨澜。

"库里还有多少?"于墨澜问。

"粗粮,杂豆,咸菜缸里剩大半缸。压缩饼干昨晚带回来的那半箱,我称了,六斤二两。"她指了指本子最下面的一行数字,"现在搜索到的东西越来越少,按现在减配的人头和口粮标准,满打满算,撑到五月底。"

"六月呢?"

"差。"林芷溪说,"差大概十来天的量。"

于墨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有没有办法?"

"继续减量。"林芷溪说,"每人每顿再减一成,能多撑五六天。但减了以后,干重活的人扛不住。"

"减哪些人的?"

"不干重活的先减。干重活的维持现在这个量。"她把本子合上,往于墨澜那边推了推,"陈志远那边我已经算过了,他也是给的这个数。"

于墨澜把本子收了,没有签字。"晚上再定。"

林芷溪走了。

下午,周德生在那垄土色发白的地边上蹲了很久。

他的矮木凳挪到了垄头,手指在土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把那撮土放回去。

小满站在他旁边。"爷爷,怎么了?"

"返碱。"周德生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垄今年怕是长不好了。”

“那怎么办?”

“翻灰来回调,但不是三两天的事,就算调过来,这一茬也耽误了。"

他站起来,拎着凳子往回走。走了两步,说了一句:"地比人多,比种子多。但人等不起。"

于墨澜这时走过来。他蹲下去,也抓了一把土。土面是干的,指头抠开,底下发白,没什么湿气。

"周叔,最早什么时候能收?"

周德生把凳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豆最快,六月初能摘头一茬。红薯七月能动,南瓜也差不多七月。"

六月初。还有一个半月。林芷溪说的那个"差十天",就卡在这十天半月的尾巴上。

"省着吃。"周德生说,"别的没有办法。"

他拎着凳子走了。

傍晚,陈志远来核账。他把昨晚那半箱压缩饼干锁进仓库,只拆了一块,拿刀背砸碎了,倒进粥锅里。开锅的时候香了一阵,很快就散了。

晚饭还是稀粥,酱咸菜。锅里那点饼干末混进去,汤面看着厚了一点,舀到碗里还是稀。

廊下坐满了人,碗碟声响,说话声低。锅里剩的不多,没有人盛第二碗。

有人喝完了,端着空碗坐着不走,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周德生和小满挨着坐。周德生吃得少,把碗里稠一点的拨给了小满,自己只喝汤底。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点稠的吃了。

无名坐在最角落,单手捧着碗,碗空了,他还捧着,坐在那里不动,看人。

林芷溪手里也端着碗,在于墨澜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稠的拨到小雨碗里,端着空碗进去了。小雨低头把那点稠的拨散,拨得很慢。

苏玉玉从里头出来,在廊下站着吃,吃了一半,往棚架方向看了一眼。棚架上的竹竿下午搭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地上。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碗搁在窗台上,直接往棚那边走了。

于墨澜站在廊柱边上喝粥。

无名把空碗放下了,站起来,一只手把碗送到洗碗桶里。洗碗其实就是用水冲一下,余水浇地用。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只有一只手能用,碗在水里打了两个转,他用拇指和小指夹住碗沿,把里面冲了两遍,搁到架子上,然后也往地那边走了。

天已经黑了,地里很暗,但他还是走到垄头,蹲下去,把他下午干到一半没干完的那段接着摸黑干。他的手指在土里按,按到茎根就停,确认是实的,往下一株。

于墨澜看着他的背影。便利店里那三个人没有等到的东西,这个人等到了。

这些事不值得说,但于墨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把碗放下,没有回住处。他走到调度室,把林芷溪的台账翻开,翻到那个数字,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自明日起,非重体力岗位口粮减一成。签了名字,合上本子。

桌上还摊着昨天缴获的登记册。枪、油、车都入了账,但枪和油不能吃。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很轻,是去换夜班的。

远处棚区的风把塑料薄膜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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