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黑雨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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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2月12日,除夕。

灾难发生后第605天。

月中减配的告示贴出来才两天。陈志远写的,红纸,字不大,贴在调度室门口。

头两天有人站着看一会儿,后来就没人看了。食堂的粥一直在变稀,饼也薄了一圈,告示只是把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写成了字。

今天是年二十九。昨天又有人没挺过这个年。伤口化脓感染严重,没救了。

早上,林芷溪去食堂的时候,问了于墨澜一句:"晚上大家在一起吃?"

冷库原先是月台打饭,各人端了就回。秦建国走后这段时间,梁章带人把冷库中间那块堆杂物的空地清出来,搬进长桌和炉子,当临时食堂用。

"多用多少?"

"骨头汤多炖一锅,每人粥里给一小块干菜,拢共多用不到半斤盐、三根蜡烛。我算过了,记在账上。"

"都来。"于墨澜说。

下午,林芷溪带着几个孩子在食堂折纸。

纸是搜刮回来的旧广告单,背面空白,裁成小块,折了一些简单的东西。

以前有专门的折纸,一包一包地卖,各种颜色,小雨喜欢折纸画画这些东西,小时候买过好几包。

小雨折了一只鸟,翅膀不太对称。小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太知道折什么,看了半天,折了个三角形,说是山。

林芷溪没纠正他。她左臂抬不高,裁纸的时候全靠右手,裁得慢。剪刀钝了,一刀下去纸边带毛。小雨就帮她扶着纸,两个人配合着。

于墨澜在食堂门口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厨房那边,马成在处理一条狗——前天巡逻的时候在南边农田那头逮到的野狗,不知道吃啥活的,很瘦,肋骨都看得见,但没有黑斑,好歹有二十来斤肉。今天马成用刀剔,手腕上那条旧伤疤在动作里一抻一缩的。

"肉切丁,拌粥里,每人能分到一两块。"马成跟于墨澜说,"骨头我砸了熬汤,汤一大锅,够每人一碗底。"

"行。"于墨澜说。

"还有个事。"马成放下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上回搜刮带回来的花椒,我从仓库角落翻出来,一直没动。"他看了一眼于墨澜,"今天放汤里,从我贡献点扣。"

"不用扣。"于墨澜说,"大家吃的,直接放。"

马成点头,把花椒揣回去,继续剔肉。周琴在旁边洗碗,其实也不用怎么洗,大家吃得干净。她没有抬头,但听到"花椒"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天暗得很快,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苏玉玉是最后进食堂的。

她从温棚那边过来,棉袄袖口上带着黏土的印子,进门的时候拍了一下,灰落了一点在地上。大多数人已经落座,靠墙那排还有空位。

徐强坐在那排靠里的位置,旁边隔着孙亮,中间有一个空。苏玉玉走过去,把棉袄往下拉了拉,坐下来了。

徐强没有动,碗端着,喝了一口汤,没有看她。孙亮把长凳往边上挪了挪,挪出一点空间来,也没说什么。

食堂里摆了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平时大家打了饭就回宿舍,今天都留下了。椅子不够,有人搬了木箱来坐,白朗他们那几个站着,靠在墙边,各自端着碗。蜡烛点了四根,分在桌子四角,光不大,但在这个房间里够了。

粥桶抬上来的时候,食堂里很安静。马成拿着勺子,给每个人分粥,舀得匀,没有在任何一碗里多停一下。粥里能看到肉丁,不多,零星几块浮在面上。骨头汤另外一锅,花椒的味道飘出来的时候,有人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碗接过去。

于墨澜坐在里侧。他对面空着一个位置,放了一副碗筷。梁章坐下来之前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问。

"开饭。"于墨澜说。

勺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应了一声。食堂里不热闹,但不是死寂——是很久没有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的那种、带着拘谨的安静。有人在小声闲聊。

何妙妙坐在角落,吃了两口粥,放下碗。

一段音乐从她那边传出来,很轻,带着一点底噪,音质一般。

她手里拿着一个自己焊的小喇叭,巴掌大,接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部旧手机。

手机的原主人可能早就死了,屏幕裂了一角,外壳磨花,没网,也没剧看。

里面有一堆老歌,何妙妙给它换过电芯,她自己专门留着当播放器。

于墨澜听了几秒钟,认出来了——《不忘今宵》。

先放下筷子的是周德生。他把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没有动,身子也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了。

那只粗糙的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几下,跟着旋律,没有声音。

"爷爷,这是什么歌?"小满靠在他旁边,小声问。

周德生没有转头,眼睛还往前看着。

"爷爷——"

"听着。"周德生的手按了按小满的膝盖,小满就不再说话了。

小雨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把折了一半的纸鸟放在桌上,抬头问林芷溪:"妈,这歌有点耳熟。"

"《不忘今宵》。"林芷溪说,"春晚的,以前每年年三十压轴,所有台都切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摸索着,把小雨的手握住了。

"春晚?都演啥?"小满问。

小雨看了他一眼,想解释,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慢慢喝粥。

小满入灾时才**岁,他家农村也没那个习惯,年三十大多是一家人围着火盆打牌、玩手机,不看电视。

对孩子来说有些事情是真的不在了,记忆一直被新的东西填满,和过去隔着一道坎。

那首歌还在放着,带着杂音,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喇叭太小,共鸣腔不够,有几个音被压扁了,但旋律还在,还是那首歌。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了。吃饭的人还在吃,但动作都慢下来,不想让汤匙碰出声音——就那么听着,放不下筷子,又说不出什么。

白朗靠在墙边,往下盯着自己的碗,手搭在碗沿上,一动没动。刘根拿着馒头没咬,就那么捏着。

于墨澜往徐强那一排看了一眼。

苏玉玉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来,没有看徐强,但她的姿势往那边侧了一点,只是一点。徐强手放在桌上,那道旧疤在烛光里亮着,手指收了一下,往碗那边看。

歌放完了。

何妙妙把那个小喇叭收起来,塞进兜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鼓励她再放一首。就是那首歌结束了,喇叭里剩下一点尾音的嘶声,然后停了。

食堂里那片安静悬了两三秒。

然后马成把空了一半的汤锅往前推了一下,"还有汤,自己添。"

碗碰着锅沿,当的一声,食堂就这样活回来了。

吃完饭,大家陆续走了。马成收碗,周琴擦桌子。

有人路过的时候拍了一下马成的肩膀。马成把空碗摞起来,继续收。

于墨澜最后走的。

他经过那个空位的时候,把那副没动过的碗筷端起来,倒掉了碗里的粥。

出了食堂,天已经全黑了。

他往冷库后面走。

风不大,但冷。高地上,秦建国的墓碑立在那里,碑前的土冻硬了,有灰。月光从云层缺口漏下来,那层灰反着光,比压的两块青砖本身更亮。

碑前还放着一碗粥,碗里还剩多半。还有一颗糖,用磨破了的糖纸裹着放在一旁。一只纸折的鸟在那里,翅膀歪的。

于墨澜蹲下来,看了看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旁边的脚印很小,霜里踩出来的,一进一出,来得快,走得也快。

他没有动那碗粥和那颗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小雨的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已经睡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林芷溪白天一直在忙,这时坐在床边,借着蜡烛的光,在缝一条裤子。是他的,膝盖那里磨穿了,最近搜到的不太合身,她从别处裁了一块布来补。

她的左手按着布,右手穿针,动作很慢。

"小雨去过秦工那了。"于墨澜说。

林芷溪停了一下,"嗯,她跟我说了。我让她去的。"

于墨澜坐下来,把外套脱了。被窝是凉的,林芷溪的那半边暖一点——她先进去焐过。

"今天这顿饭。"林芷溪把针线放在床头,"大家坐在一起,比平时好。"

"嗯。"

她顿了一下,"徐强和玉玉,你看出来了吗?"

"早看出来了。"

"玉玉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过来坐的。"林芷溪说,"以前那几次,都是别人招呼她。"

“挺好。”

她吹了蜡烛。

风从窗缝灌进来,被子边上凉。林芷溪往他那边挪了挪,背靠着他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年会好一点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给她盖好。她的呼吸渐渐平了,睡着了。

于墨澜睁着眼。

那颗糖的糖纸磨破了,薄了,是在兜里放了很久的样子。

正月十五,集市。还有半个月。

这两天得让野猪去化肥厂北侧踩一遍,把能架人的位置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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