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喝了口茶，搁下杯子。
“你没错。”
赵铁柱愣了一拍。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记，“你开魏大勇，是因为他在厂里闹得太过分。这是你的职责，没毛病。”
赵铁柱的手掌攥紧了缸子。
“但魏婷婷也没错，她弟被开了，她心疼，她觉得你不够照顾她家人，从她的角度看，也说得通。”
赵铁柱的嗓子里滚了一声，像是要反驳，但没说出来。
杨兵往前靠了靠，手掌搭在桌沿上。
“铁柱，你现在纠结的不是对错，是选择。”
赵铁柱抬起头，眼珠子盯着他。
“你想要这个姑娘，就得接受她背后那一家子人，魏大勇今天被你开了，明天她二舅、她表哥，都可能找上门来。你扛得住这些，你们才能继续。扛不住……”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就认了，该散就散。”
赵铁柱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又攥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院子里慢慢挪，石桌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扛不住，我扛不住。”
他的手掌捂在脸上，肩膀抖了两下。
“我他妈三十好几了，好不容易碰上个合心意的姑娘。我以为这回能成，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还是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命里是不是就不该有老婆？”
杨兵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柱的手掌从脸上拿开，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兵哥，我就想问你一句，我还能追回来吗？”
杨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
赵铁柱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但有条件，魏家那些人，你得摆平。不是赶尽杀绝，是立规矩。让他们知道，你是你，厂子是厂子。他们可以是你的亲戚，但不能插手骏驰的事。”
赵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算你把魏婷婷追回来了，以后还会有第二个魏大勇、第三个魏大勇。到时候不是你开不开人的问题，是骏驰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杨兵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
“你自己掂量。”
赵铁柱低着头，手掌在膝盖上攥了又松。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我……我想试试。”
杨兵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支笔和张纸，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推到赵铁柱面前。
“按这个办。”
赵铁柱拿起纸，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三行字：
一、魏婷婷同意不干涉骏驰人事。
二、魏家人承诺不以亲戚身份在厂区活动。
三、违反以上两条，赵铁柱自动离职。
赵铁柱看完，手指在纸边上颤了一下。
“兵哥，这……”
“你要想清楚。”杨兵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追她，是你的事。但骏驰是我的厂子，也是几百号工人吃饭的地方。我不能让一个女人，或者一家子亲戚，把这个厂子搅黄了。”
他站起身，手掌在赵铁柱肩膀上拍了一记。
“这张纸你拿着。能做到，你就拿去给魏婷婷看。做不到，”
杨兵转身往院门走。
“就别追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关上了。
第二天，晚上杨升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身上那件蓝色工装敞着怀，里头的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手里提着个帆布包，肩膀垮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秀梅正在院子里洗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白菜帮子啪嗒一声掉进盆里。
“升子？”
杨升在院门口站定，冲她笑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
李秀梅两步走过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拉着杨升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
她的手掌在杨升手臂上捏了一把，捏到的全是骨头。
“你们所里不管饭吗？一个个把人往死里使唤？”
杨升把帆布包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搁，手掌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妈，您别担心。就是最近项目进度紧，熬了几天夜，歇两天就好了。”
李秀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这孩子，嘴上说得轻巧，熬夜？熬成这样还叫歇两天就好？你看看你这脸色，跟纸一样白。”
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嘟囔。
“今天晚上多做几个菜，你好好补补。为国家贡献再重要，也比不得自己的身体。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杨升站在院子里，看着李秀梅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杨兵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本书，看见杨升，脚步顿了一拍。
“回来了？”
杨升点了下头。
“哥。”
杨兵走到他跟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瘦了。”
杨升耸了下肩膀。
“没办法，所里食堂那味道，实在谈不上好。”
杨兵转身往厨房走。
“等着。”
晚饭的时候，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酱牛肉、炖排骨、拍黄瓜。
李秀梅把最大的那盘红烧肉推到杨升面前。
“多吃点。”
杨升端起碗，筷子夹了块肉，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酱汁浓郁，入口即化。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声。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李秀梅在旁边坐下，手掌撑着下巴，看着他吃。
“你这段时间在所里都吃什么？”
杨升咽下那口肉，筷子在碗里扒了两口饭。
“食堂。大锅菜，土豆炖白菜，要么就是萝卜炖粉条。油水少，盐放得多，吃两口就腻了。”
李秀梅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那怎么行？你就算再怎么忙，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她转过头看杨兵。
“兵子，你那儿还有没有存货？给升子拿点。”
杨兵放下筷子，站起来往西厢房走。
两分钟后，他提着个麻袋出来，搁在杨升脚边，“腊肉、香肠、罐头、拿回所里，晚上饿了自己热着吃。”
杨升看了看那个麻袋，又看了看杨兵。
“哥，这得多少钱？”
杨兵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吃饭。
“别废话。”
李秀梅在旁边拍了杨升一记，“你哥给你的，拿着就是了。”
她的手掌在杨升肩膀上拍了两下，声音放缓了。
“升子，你这段时间在所里忙什么？能跟妈说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