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天没亮透，周大海和赵二柱的车就从巷口拐了出去。
九点半，杨兵从四合院出来，坐公交赶往机场。
杨国富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手里的活没停。
飞机落地羊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头。
杨兵从舱门走出来，江娆跟在后头，手挽着他的胳膊，眼睛往停机坪四周扫了一圈。
接机口那边站着个壮实的年轻人，梁玉，孙志辉的司机。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梁玉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孙总在码头那边等着，船备好了，随时能走。”
三个人上了车。
码头上，孙志辉靠在一艘白色快艇的船舷上，看见杨兵从车上下来，两步跨过来。
“杨兵！”
孙志辉的手掌拍在杨兵肩膀上，“路上顺利？”
“还行。”
孙志辉的目光在江娆脸上过了一拍，笑得更热络了，“弟妹也来了，好好好，这回住我那儿，什么都安排妥了。”
快艇的马达轰起来，船头犁开灰绿色的海面，盐腥味的水花溅了一裤腿。
很快，到了孙志辉的家。
孙太太端着果盘和茶进来，跟江娆寒暄了几句就识趣地退了。
客厅里剩下杨兵和孙志辉两个人。
杨兵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志辉，我之前放在你这儿的那笔钱，现在什么情况？”
孙志辉的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一寸，身子往前倾了，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你放了二百万港币在我这儿，让我拿去做投资，翻了十倍。”
杨兵端茶杯的手停了。
“现在账上两千万港币。”
孙志辉的声音压着，但眼底的得意藏不住。
他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摞对账单，推到杨兵面前。
“声明签署之前，我按你说的，重仓押了几个板块。签了以后市场跳水，我反手做空又吃了一波。加上之前半年的收益，二百万变两千万，整。”
杨兵把对账单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拍，“这些钱，我要用。”
孙志辉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个面，“怎么用？”
“抄底房产。”
孙志辉的眉头拧了一个弧度，嘴巴张了半分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搓了两圈，声音矮了半截。
“杨兵，你之前说底还没到。现在楼市跌了一轮了，但还在跌，你确定现在进？”
“现在进，两千万全投进去，但不是全款买，只付首付，剩下的走银行贷款。”
孙志辉的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离开了。
“你要加杠杆？”
“对。”
孙志辉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截。
“太冒险了，港岛现在什么行情你知道？移民潮还在发酵，每天都有人往外跑。中环的写字楼空置率创了五年新高，住宅那边。”
“不会一直跌，孙哥，你想想。港岛回归是定了的，九七年交接，这个改不了，后续你觉得谁来接盘？”
孙志辉没吭声。
“内地十亿人口的市场，改革开放往前推，要出口就得有窗口。港岛就是这个窗口，不管谁当家，这个位置的价值不会变。现在跑的那些人，三五年以后有一半得回来。人一回来，住哪儿？办公在哪儿？房子还是得买。”
杨兵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一记。
“还有一件事你得算清楚，通货膨胀。贷款是死的，但货币是活的，今天贷一百万，十年以后这一百万的购买力打个对折都不止。到时候拿缩水的钱还等额的贷款，你告诉我谁亏了？”
孙志辉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松开了。
“你每次说话都跟算过命似的。”
杨兵没接这茬。
“行。”孙志辉的手掌在肚子上拍了一记，“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杨兵让梁玉开车把他送到了中环。
旭日控股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
杨兵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在接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话筒差点没拿住。
她见过这张脸，公司成立那天，刘总拿着一张照片跟所有人交过底：这是董事长，平时不露面，但出现了所有人都得认得。
“杨、杨董。”
杨兵摆了下手，径直往里走。
里间的门开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刘芳华，杨兵亲自挑的人。
听见脚步声，刘芳华抬头。。
“杨董，欢迎。”
杨兵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掌搁在桌沿上。
“辉耀那边会往公司账上打一笔钱，两千万港币，这笔钱全部用来买房产，住宅、商铺、写字楼都可以，但只付首付，剩下的走贷款。首付比例压到银行允许的最低线。”
刘芳华的手指在笔杆上松了又紧。
“杨董，目前港岛楼市还在下行通道，银行审批贷款的门槛比去年高了不少。如果我们大批量申请房贷，银行那边可能会……”
“辉耀集团做担保。这个我跟孙总谈好了。”
刘芳华的后背靠回椅背上。
“选盘的标准：地段好、配套成熟、业主急售。价格砍到底再签，能拖就拖，逼对方降价，具体操作你来安排，每三天给我一份进度汇报。”
刘芳华把笔帽拧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迹利索，“明白。我今天就开始筛盘。”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旭日控股和辉耀集团两条线同时铺开。
刘芳华带着三个经纪人从早跑到晚，谈判桌上她的嘴皮子比对面的业主牙还硬，每一轮报价都往骨头上砍。
孙志辉那边也没闲着，他手里本来就攥着一批之前联合声明签署后抄底的房产，现在又追加了一轮。
七天。
旭日控股名下多了十一处物业，三套半山住宅，两间中环商铺，一层湾仔写字楼，五套铜锣湾的小户型公寓。
两家公司的现金流被抽走了一大半，换来的是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房产证和一叠银行贷款合同。
账面上看，负债率高得吓人。
但杨兵心里有另一本账。
这些房子在纸面上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值多少钱。
第七天下午，杨兵在旭日控股的办公室里签完最后一份授权文件，把笔搁在桌上。
“芳华，后续的事你盯着。有拿不准的找孙总商量，大方向不变，逢低就吃，首付压到最低。”
刘芳华站在桌边，手里抱着那本已经写满了半本的笔记本，点了下头。
“杨董，您这就走？”
“明天的飞机。”
杨兵站起来，手掌在桌沿上按了一记，目光从窗户扫出去。
第二天一早，杨兵和江娆从孙志辉家出来，一路开到了机场。
“放心，这边有我看着。”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离开。
回到四九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