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看着朱棣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乐了,他往后一靠,双手把住椅子宽阔的扶手,微笑着问道:
“这么说,你是觉得自己会在这场清君侧的战争中落败?”
朱棣听到这话,愕然回过神来,眼神吃惊地看了看元林,却又忽然清明了过来,摇头道:
“不会的,我不可能背叛我大哥,我大哥如果想要我打下来的疆土,只要开声口就行了——”
“像你说的那样,这天下的疆土是无穷极的,我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建立起来属于我自己的国家。”
有句话朱棣没说,如果自己跑到几万里之外的地方建立起来另外一个大明,自己的大哥可能跑那么远来打自己吗?
那般远距离的行军,这不是痴人说梦话呢?
在朱老四心中,总归秉持着“上有政策,我朱老四有对策”的理念。
元林又道:“你还真觉得自己打不赢啊?”
朱棣没有继续讨论这个杀头的问题,而是反问:“那么按照你这么说,海外之地建立藩国,其实并非可行之策,数十年内或许相安无事,百余年后,大明本土的帝王如果起了贪念,必定导致藩国大乱——”
他长叹一口气:“这岂不是重蹈昔年蒙元故事?”
昔年蒙古的四大汗国跨越极大的地域,但最后不也很快就分崩离析了吗?
蒙元在中原的统治,也逐步分崩离析,最后为大明所取代。
“这不一样。”元林摇头。
朱棣奇怪道:“哪里不一样?”
“蒙元统治的时候,未曾如我与你今日谈论的那般,推行汉家文化,当然,他们也没什么文化可以推行,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的嘛!”
朱棣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却觉着好文采啊!
元林便道:“不论是藩国覆灭,还是中央王朝的皇帝胜出,将藩国之地纳入大明版图,那大明的文化就都已经深入海外殖民之地的人心。”
“便如同今日为什么大明如此广阔的疆域,换一个省份,我们都听不懂人家的方言,可为什么我们和那些方言彼此无法理解的人,都认同自己是汉人呢?”
朱棣一下懂了:“先生说的,还是文化的问题?”
“不错!”元林点头,“自从秦始皇嬴政确立了皇帝制度,文化上实行的是书同文、车同轨,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原本的天下七个国家,才逐步变成了一个国家,再加上后来的汉朝汉承秦制,继承了秦朝的那一套体系,又历经千余年,方才有了如今的文化认同感。”
朱棣叹了一口气:“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先生的意思是说,海外殖民征战,不管是皇帝胜,还是藩王胜,大明的文化传播出去了,这些地方哪怕因为内战短时间丢了,可后边再统一时的主人,也会用尽毕生力气,收复这些地方,是吗?”
“不错!”元林很开心地点头,“最好的情况,是藩王胜过皇帝,或者是皇帝胜过藩王,外边的地方也没丢;略微糟糕一点的便是外边的地方丢了,但历经一段时间之后,又收了回来,大明朝开始重新设置官员管理海外之地。”
朱棣听罢,只是冷笑不语,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藩王胜,则会愈发担心海外之地分封的那些藩王们作乱造反,监管会更加严苛,甚至会就此废止海外藩王建国的制度。”
朱棣语气难受:“同样的道理,皇帝胜利了,也一样会这么做,因为不管是胜利的藩王,还是胜利的皇帝,都会担心这样的事情重演,是吗?先生!”
“是!”元林毫不迟疑地点头。
朱棣强压怒火,望着元林,眼神有些发怵:“所以,当今天下之人,不论是我父皇,还是我大哥,乃至于我,全部都是先生棋盘上的棋子?先生想要看见的,是一个空前绝后,且能保持不断向外扩张的大明?”
“至于谁成为最后的赢家,是海外建国的藩王,还是后世起了贪念的皇帝,先生都不在意!”
“不错!”元林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看到的是大明日不落帝国!”
朱棣抓着桌子的角,似乎想掀桌子,然后痛殴元林。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松开了抓住桌子角的手,哈哈大笑了起来:“先生此举,不为功名、不求富贵,只求一个强大的大明,如今我们这些打到了海外的藩王,乃至于我父皇,都成为了先生的棋子……”
“但是,先生所求的,正是我们朱家人所求的,哪怕父皇也不会动怒,反而会尊崇先生之道的。”
元林轻叹一声,皇帝这个位置果真都是疯子才能坐的。
这般做法大概会导致后代子孙疯狂厮杀,同室操戈。
可是……说不定真能换来一个大明日不落帝国。
就凭这一点,便可以让后世无数皇帝和无数藩王为此疯狂。
原本这个历史线上的皇帝想不到吗?
当然想得到,可是打不过啊!
那代价太大了!
大明的火器听着很强,可实际上限制非常大的。
但是,元林顶着左思齐马甲献上的大明火器改良的若干建议这本书,就已经彻底颠覆了大明的火器系统,对于这个世界就已经是跨时代的真降维打击了。
讲人话就是把现在装备了新式火器的明军拉回去和之前那些老旧火器的明军对攻,新军能把老旧军队打得哭爹喊娘。
之所以有人不哭,那是因为已经被炸成碎片,实在是没办法振动发声而已。
谁不清楚,没有永恒不灭的帝国?
可是,这个办法,似乎真有可能改变一些,谁又知道呢?
朱棣起身给元林敬了酒:“我此番前去,先生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重视农业,重视文化,重视科技,这三点上去了,你想不兴盛发达也难。”
朱棣默默站在原地许久,看了看元林,方才道:“我等先生。”
“不必等了。”元林摆手,“御制宝钞不可能就要了我的命,澳洲之地,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发展的。”
举世茫茫,谁敢说能杀自己——嗯,除了系统。
朱棣眉头紧锁了片刻,看着元林忽然大笑了起来,他冲着元林躬身一拜,几乎到地面上,随后退了三步,便就此果断地转身离去。
一直蹲在外边的蒋瓛见着朱棣终于出来之后,立刻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燕王……”
可是,朱棣却好似脚下生风,眼睛也看不见蒋瓛这个人一般,直接上了马车便走!
蒋瓛一脸奇怪,转身走入里屋,好奇地看向了元林。
“老徐?”
“与你说了也无妨,这是太子、皇帝、海外建国藩王们的多方博弈,不过……所以,你确定你要听?”
蒋瓛一听,原本因为喝了不少酒,而显得红扑扑的脸,瞬间吓得毫无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