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医学美利坚:我靠恶魔度过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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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M 6:15

苏菲亚的手指按在穿刺针的尾端。

左侧腋中线,第6肋间。

林恩的声音还留在她的鼓膜里:「针头朝向肋骨上缘进入,避开肋下神经和血管。」

肋骨的下缘有一束神经血管,紮偏了就是人为制造出血。上缘是安全区。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卡在米娅的两根肋骨之间,指腹能感受到骨头的硬度和肋间肌的弹性。

进针点就在两指之间。

米娅的血氧跳了一下,88%。

苏菲亚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压下穿刺针。

针尖穿过皮肤的阻力很明显,然後是肋间肌,更硬一些,像在戳一层湿纸板。

再往前,阻力突然消失了。

针尖进入了胸膜腔。

回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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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器里涌进来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血。

胸腔里的积血正在被抽出来。

10毫升,30毫升,50毫升。

米娅的胸廓起伏开始变深了。

被压缩的左下肺叶正在重新膨胀,像一块被石头压扁的海绵慢慢恢复了形状。

监护仪上,血氧从88%开始往上爬。

90%、92%、94%。

苏菲亚的手还在抖,但她死死地固定着穿刺针的角度,左手卡住进针点,右手匀速回抽。

100毫升。

抽出来的血装满了第1管注射器。

她用止血钳夹住延长管,换了一管空的,继续抽。

米娅的呼吸频率从24次降到了20次,心率从108降到了98。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

「我感觉好一点了。」

苏菲亚的眼眶发红,咬住嘴唇。

引流还在继续,积血还没抽乾净,後续还需要留置引流管,还需要安排手术室。

苏菲亚独立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胸腔穿刺引流。

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全程没有伤到肋间血管,回抽一次成功。

「我就知道!我是最棒的!」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不是自己聪明,是林恩教得好。

三句话就把要点全覆盖了,没有一个单词是废话。

也说明跟对人有多重要。

苏菲亚在医学院混了四年,看过无数主治和住院医,能叫出每一个科室主任的名字,知道谁掌握着推荐信的签字权,谁的课题组容易**文。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能让她在10秒内学会一项救命操作的人,只有林恩。

当初怎麽会看走眼呢?自己的眼光还是太差了,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亚把这个念头压进了脑子深处,接好引流管,固定在米娅的胸壁上。

做完这一切以後,苏菲亚的膝盖有些发软。

她扶住床沿,低头看着米娅的脸。

十七八岁,深棕色皮肤,短发,嘴角刚才还因为疼痛绷紧着,现在终於放松了一点。

牛仔裤口袋里露出那遝手写闪卡的边角。

她伸手帮米娅把滑到肩膀外面的被角掖了回去。

PM 6:17

林恩从粉区出来。

刚才那个室速合并腹腔出血的患者已经稳住了。

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摸到了出血点:肝镰状韧带旁的一根网膜支动脉被碎片割断了,管径不到2毫米,藏在网膜脂肪里,超声根本看不到。

徒手夹闭,埃文斯同步除颤,两个人配合着把这条命抢了回来。

林恩沿走廊往红区方向走。

路过苏菲亚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95%,心率96,呼吸20次。

穿刺针固定良好,引流管已经接上了。

林恩没有停下脚步。

他朝苏菲亚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做得不错。」

苏菲亚看着林恩的侧脸。

手术帽压着额头,下颌线条很乾净,整个人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她回头看了一眼米娅。

呼吸平稳,引流管在安静地工作。

有林恩在这里,米娅会没事的。

这个念头从她的心底升起来。

在林恩身上,她见过了太多奇蹟。

只要有他在,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还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苏菲亚愣了两秒,然後狠狠甩了甩头。

该死。

她从来没觉得亚裔男人会这麽好看。

在纽约大学医学院的社交圈子里,亚裔男生的GPA很高,存在感很低,约会市场上的排名更低。

这倒不是什麽种族歧视,只是某种身边的统计学。

但林恩显然不在任何统计学范围之内。

苏菲亚低下头,继续检查引流管的固定。

耳朵尖儿烫烫的。

PM 6:18

黄区尽头。

朱利安拎着缝合包路过最後一张病床的时候,被一个画面拉住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白人老头半躺在床上,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红色法兰绒衬衫。

满脸是血。

从发际线到下巴,鲜红色糊了半边脸,法兰绒衬衫的领口也被浸透了。

但老头满脸笑容。

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松松垮垮地靠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当下环境完全不匹配的松弛感。

黄色腕带,MCI-031。

朱利安扫了一眼腕带上的初筛备注:头皮裂伤,面部多处擦伤。

他走过去蹲下来。

头皮血供极其丰富,哪怕只裂了两三厘米的口子,也能流得满脸满脖子全是血。

但实际上大多数头皮裂伤并不致命,只是出血量吓人。

朱利安拨开老头额头上粘在一起的头发,找到了伤口:

顶骨偏左,一道大约4厘米长的头皮全层裂伤,边缘不齐,是被踩踏时地面的金属护栏刮开的。

深度到了骨膜,但颅骨完整,没有凹陷。

「先生,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号吗?」

「我脑子没问题,孩子。」

老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出来一道花脸:

「日子过到这份上了,头有点硬总归是好事。」

朱利安打开缝合包,先消毒,再局部麻醉。

缝合的时候他又看了老头一眼。

整个黄区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恐惧。

每一张床上躺着的人要麽在喊,要麽在哭,要麽在发呆。

但这个老头满脸是血,却在笑着。

「先生,你脑袋上流这麽多血,为什麽还在笑?」

老头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因为我嗑了大麻。」

在纽约,大麻自2021年起合法化。

21岁以上的成年人可以合法持有和使用,在任何允许吸菸的公共场所都可以使用,普遍程度就像啤酒一样。

「在来医院的路上吃的。」

老头从法兰绒衬衫的胸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一颗咬了一半的黄色软糖。

「幸好我身上常备着这个,小兄弟要来一颗吗?10毫克而已。」

10毫克THC,对老手来说是一个舒适的剂量,不会嗨到失控,但足够让整个世界变得柔软一些。

朱利安继续缝合,一边缝一边摇头。

「沃尔特,你叫沃尔特对吧?你这把年纪了为什麽还在嗑药啊?」

老头看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Everything.(因为这世上的一切)」

他说完这个词以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电视上每天都是枪击、通胀、裁员。我老婆去年走的,癌症,医疗帐单把退休金吃了大半。儿子在俄亥俄,一年能打两个电话就不错了。」

「我就一个人住在东村的公寓里,偶尔早起不小心调到了新闻频道,不小心看完了以後就想嗑一颗。」

「不嗑的话,这个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受不了。」

朱利安缝完最後一针,剪线,贴敷料。

「沃尔特,你的伤口缝好了,在这里休息,别乱动头。」

「好嘞,孩子,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老头冲他挥了挥手,又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软糖放回了胸前口袋里。

朱利安站起来,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PM 6:19

红区。

节奏没有放缓。

每隔三四分钟就有新的伤员被推进来,林恩在分诊和红区之间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

从进入急诊到现在,持续高强度运转,没有间歇。

如果是考利,会在这个节点换他下场强制休息15分钟,因为人的判断力在连续高压下会出现衰减。

对讲机响了。

「林恩,分诊点新到3辆,1个胸部、1个腹部、1个头面部。」

史密斯的声音从停靠区传回来,已经带上了嘶哑。

3秒後,粉色区的埃文斯也喊了。

「林恩!粉区3号腹腔引流量突然加速,可能是二次出血!」

再1秒,红区第1组。

「林恩!」

是程岚。

「这边气管插管失败,声门看不到了!血氧在掉!」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快速过了一遍。

分诊点3个新伤员需要评估分类。

粉区3号出现二次出血,需要探查。

红区1组气道梗阻需要紧急处理。

他一个人,不够分了。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烁了一下。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

现在伤员还没看完一半。

自己不能轻易透支。

如果他在这里倒下,整个急诊就完了。

分诊会瘫痪,红区会堵死,粉区的患者会一个接一个地停止心跳。

但如果现在不用……

马上就会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林恩的手指微微弯曲,准备激活技能。

就在这时。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右肩。

林恩偏头。

一个小个子红发女生从他右侧掠过,已经换好了刷手服。

她一边套着手套,一边朝程岚跑过去。

是卡西。

系统面板关闭,林恩松了口气。

红区1组。

卡西冲到病床旁边的时候,程岚正拿着喉镜在患者嘴里找声门。

卡西一把从她手里接过喉镜。

她左手提喉镜,头灯照进去,视野里全是血和分泌物。声门被水肿的组织挤成了一条缝。

卡西没有犹豫,右手直接抽出腿上绑带里的11号刀片。

喉结往下2厘米,环甲膜,横切。

刀尖穿过皮肤和膜性组织,进入气管腔,旋转刀柄撑开切口。

程岚递上气管插管,卡西接过,顺着切口滑入。

接上简易呼吸器,一捏。

胸廓擡起来了,血氧从68%开始回升。

程岚盯着卡西的手,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不知道卡西的手术刀能快到这个程度。

「接呼吸机,推ICU。」

卡西扯掉手套,换了一副新的,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林恩已经进了粉区。

「史密斯,分诊点3个你按标准流程分,头面部的如果有活动性出血直接粉色。」

对讲机里史密斯的声音传来:「收到。」

粉区3号床,30来岁的男人,腹部两个弹孔,之前引流出了800毫升血性液体後一度稳住。

现在引流袋在5分钟之内又涨了300毫升,而且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

鲜红意味着活动性动脉出血。

林恩拉过超声探头按上腹壁。

肝肾间隙出现了新的液性暗区。

「右上腹的弹道,碎片在移动。」

.223弹头进入人体後碎裂的金属片并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呼吸运动、肠蠕动、甚至咳嗽产生的腹压变化都可能让一枚只有几毫米的碎片移位,像一把在体内游走的微型刀片。

林恩戴上手套,准备探入腹腔。

埃文斯站在对面,负责维持输液和监护。

卡西从红区1组处理完气道,直接来到了粉区。

她什麽都没问,站到了林恩对面,拿起了牵开器。

「右上腹探查,碎片移位,疑似肝右动脉分支破裂。帮我牵开网膜,暴露肝十二指肠韧带。」

卡西的手已经伸进了腹腔。

两个人隔着一具躺在病床上的身体,从两侧同时操作。

卡西的手指穿过网膜,拨开肠管,把大网膜往上翻。

肝十二指肠韧带暴露了。

林恩的指尖沿着韧带滑下去,在肝固有动脉分叉处摸到了一个搏动性的凸起。

假性动脉瘤。

碎片切开了肝右动脉的分支,血管壁破裂後被周围组织暂时包裹住,形成了一个充满血液的假性囊腔。

之前短暂的稳定,就是这个瘤在替他兜底,现在瘤壁承受不住动脉压,开始渗漏,引流袋里的那300毫升血就是从这里渗出来的。

「找到了。肝右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破裂。」

林恩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瘤体近端的血管壁,出血速度瞬间降到了涓涓细流。

「钳子。」

卡西空出右手递上止血钳,林恩左手接过,沿着自己右手指尖的引导探入,哢嚓一声夹住了近端动脉。

出血停了。

「4-0普理灵缝线,缝合修补。」

卡西从器械上摘下带针缝线,递到林恩的掌心。

林恩在腹腔深处完成了3针间断缝合,封闭了动脉壁的裂口。

松开钳子,血管远端恢复搏动,没有渗漏。

「推手术室。让普外主治来做正式探查,腹腔里可能还有别的碎片。」

护工推走病床,林恩扯掉手套。

分诊点那边,史密斯把3个新伤员分完了。

2红1粉。

林恩接过分诊单扫了一眼,直接进了粉区。

卡西跟在他身後,两个人站一起,像两同步运转的机器。

PM 6:24

黄区,第5张病床。

苏菲亚刚从物资车旁边回来,手里端着一袋新的生理盐水。

米娅的引流管还在工作,血氧稳定在95%,心率94。

苏菲亚长出了一口气。

米娅在和她聊天,声音弱弱的。

「苏菲亚姐姐,你刚才紮针的时候好酷。」

「酷什麽啊,我手都在抖。」

「可是你还是救了我啊。」

苏菲亚挂上盐水袋,拧开旋钮。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主管医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米娅也笑了,这次的笑没有被疼痛拽回去。

「等我考上医学院,我也要像你一样……」

米娅的血氧95%,引流管在安静地工作,一切数值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苏菲亚心底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於放开了。

她甚至已经在想等米娅下了手术之後,应该怎麽跟她妈妈说这件事,用什麽语气,先说伤情还是先说「她很勇敢」。

PM 6:25

监护仪突然响了。

连续的高频蜂鸣。

苏菲亚手里的盐水袋脱了手。

塑胶袋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她愣了半秒才低头看屏幕。

心率从94跳到了128。

血氧从95%开始往下掉。

93%、90%、87%。

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

苏菲亚先检查引流管。

管子通畅,没有堵塞,没有扭折。

但引流瓶里的液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而且颜色有变化。

之前抽出来的是暗红色的陈旧积血,现在涌进来的是鲜红色的。

鲜红意味着是动脉血。

.223弹头碎裂後留在胸腔里的碎片不止一枚。

之前切开肋间小血管引起的渗血只是第一波。

现在,一枚更深处的碎片,在米娅深呼吸导致肺叶膨胀的机械力作用下,从原来被包裹的位置移动了不到3毫米。

3毫米。

刚好够切开第8後肋间动脉的主干。

肋间动脉直接从胸主动脉分出,管径约3毫米,承受的是体循环的全部压力。

一旦破裂,每分钟的出血量可以超过150毫升。

米娅需要开胸,找到那根动脉,结紮止血。

可苏菲亚根本做不了开胸手术,对她来说,这太困难了。

现在的黄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开胸手术。

「林恩!」

没有回应。

林恩在红区最深处,正在处理一个颈部贯穿伤,双手探在伤口里压迫颈内静脉的破裂点。

他听到了苏菲亚的声音,但他的手指现在松不开。

颈内静脉是大脑的主要回流通道之一,直径超过1厘米。

他现在两根手指卡在破裂口两侧,手指一松,这个人3分钟内就会因为空气栓塞和失血死亡。

苏菲亚一个人站在米娅床前。

引流瓶里的鲜血已经超过了300毫升,还在涨。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82%,嘴唇发紫了。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手无力地攥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做不了开胸,但她可以做别的。

加压输液,扩容,维持循环,她从药车里扯出一袋生理盐水挂上加压袋。

然後她拿起超声探头。

林恩之前教过她看超声的基本画面,她把探头按在米娅的左侧胸壁上。

屏幕上,左侧胸腔里是一片黑色的液性暗区,面积比几分钟前大了三倍。

血还在涌。

她能做的只有加大引流速度,尽量把血排出去,减少对肺和心脏的压迫。

出血源没有被堵住,她在往外抽,动脉在往里灌。

就像用水桶去舀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朱利安!」

朱利安在另一头处理一个肩部伤,听到喊声擡起头。

「米娅在大出血!我需要人!」

朱利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患者,肩部的压迫止血还在进行中,松手就会复流。

「我走不开!通知红区!」

「红区没人能来!都在忙!」

苏菲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环顾四周。

布莱恩在黄区入口给另一个伤员换敷料,他是一年级住院医,也做不了开胸。

两个护士在走廊里推床,已经跑过去了。

埃文斯在粉区,被新推进来的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绑住了。

下来支援的医生也都走不开。

这里的伤员实在太多了。

所有人手头都在忙,没有人能帮她。

苏菲亚只能努力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加大输液速度,调整引流管角度,让引流效率最大化。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74%,心率飙到了148,皮肤从棕色变成了灰色。

「苏菲亚姐姐你在哪?……我,我有些看不清了……」

苏菲亚抓着米娅的手。

「别睡!米娅!看着我!求你了,看看我。」

米娅的眼球在往上翻。

苏菲亚拍她的脸,拍她的肩膀,把氧气面罩调到最大流量扣在她脸上。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掉到了132。

心脏已经没有足够的血液来维持高频泵送了,代偿失败。

心率继续掉:120、108、92。

PM 6:28

心电图上的波形开始拉宽:72、54。

然後是一条直线。

一声长长的「嘟————」穿过了整个黄区。

苏菲亚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静脉通路的滴速已经跟不上了,苏菲亚抄起药车上的IO骨钻,抵在米娅左胫骨粗隆下方两厘米,按下开关,针头旋进骨皮质,回抽出骨髓血,接上延长管。

没有人专门教过她,但刚才其他医生的做法自动流入了脑海。

等意识追上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交叠在米娅的胸骨上了,掌根压下去,胸廓下陷5厘米。

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是标准的每分钟110次。

她在医学院的模拟人上练过上百次。

模拟人不会流血。

模拟人不会在你按压的时候从胸壁引流管的接口处往外喷血。

每按一下,引流管里就涌出一股鲜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壁流到床单上。

她在做心肺复苏。

但每一次按压产生的胸腔压力,都在把更多的血从破裂的动脉里挤出来。

她在救她的同时,也在杀死她。

「布莱恩!肾上腺素1毫克!」

布莱恩跑了过来,手抖着从药车里抽出肾上腺素,递上注射器。

苏菲亚单手接过,从IO骨钻通路推了进去。

继续按压,持续了2分钟,监护仪上还是一条直线。

「再来1毫克!」

第二支肾上腺素推进去。

按压、直线、按压、直线……

苏菲亚的额头上的汗掉进了眼睛里,蛰得她眼眶发酸。

手臂已经酸到发抖了,但她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

第三个2分钟过去了。

监护仪上没有任何变化。

朱利安处理完手上的患者跑过来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引流瓶。

里面的血已经超过了1500毫升。

米娅只有十七八岁,体重大约55公斤,总血量大约3800毫升。

已经失去了将近一半的血液。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创伤外科主治推开了黄区的隔帘。

他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血量。

然後他看向还在做心肺复苏的苏菲亚,再看向旁边的朱利安。

朱利安微微摇了一下头。

如果他早到四分钟,一把肋骨剪、一把止血钳、三十秒开胸,就能夹住那根肋间动脉。

四分钟。

他把手术帽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朱利安伸手按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

苏菲亚还在按压。

「苏菲亚,停。」

「她才17岁!」

苏菲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形。

「她想考医学院的!她妈妈每天晚上帮她背闪卡!她……」

「我知道。」

朱利安的手没有松开。

「但她已经走了。」

最後,两条手臂在连续按压六分钟後因肌肉力量不足,发出了拒绝执行的信号。

苏菲亚的双手还搁在米娅的胸骨上,但已经按不动了。

她的重心往前栽,膝盖在病床上滑了一下。

朱利安扶住了她的肩膀。

米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再说什麽,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的牛仔裤後面的口袋里,那遝手写的解剖学闪卡已经被血浸透了。

只有最上面一张还能看清字迹。

「肋间动脉:分支自胸主动脉,沿肋骨下缘走行。」

她背过这张卡片,她知道这根动脉在哪里。

但她不知道这根动脉会夺走自己的命。

苏菲亚的双手全是血,白大褂的前襟全是血,脸上也被溅到了几滴。

她双腿发软,背靠着米娅的病床边缘,整个人顺着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屁股撞上地面的那一秒,她的意识才反应过来。

米娅死了。

朱利安从旁边拉过来一张白色床单,走到米娅身边。

他把白布从脚往上拉,盖过小腿、膝盖、腹部、胸口。

最後,他把白布拉过了米娅的脸。

苏菲亚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脸消失在白色的布料後面。

PM 6:31

林恩终於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了黄区的第5张床位。

白色床单盖着一具小小的轮廓。

苏菲亚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林恩走过去。

他看到了引流瓶里超过1500毫升的血,看到了监护仪上定格的直线。

看到了床头的黄色腕带上写着MCI-019。

苏菲亚听到了脚步声。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膝盖撑地,手掌撑地板,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踉跄了一步,撞上了林恩的胸口。

她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没有力气,林恩只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声音从她嘴里吼了出来。

「你去哪了?」

「你那麽厉害,你什麽都能做到。所有人都喊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等你来救。」

「那她呢?」

苏菲亚的手指戳向身後那具白布覆盖的身体,手指在发抖,指向的方向都歪了。

「她还不到18岁!她想考医学院!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医生。」

声音越来越大。

她体内的某个阀门被冲开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了头。

「你为什麽没有出现在这里?你要是来了,她就不会死!你能做开胸手术!你能找到那根动脉!你什麽都能做到!」

「你可是林恩啊!」

苏菲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的家人怎麽办?她的妈妈怎麽办?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的!就像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一样!」

林恩从旁边的降温推车上拎起一袋冰盐水,拧开封口,兜头浇了下来。

4摄氏度的生理盐水从苏菲亚的头顶灌下来,灌进领口,贴着锁骨往下淌。

苏菲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大,整张脸像被推进了冰柜里,泪水还挂在下颌上,和盐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嘴张着,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林恩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

「你是一个准医生。急诊需要你,你现在没有资格崩溃。」

苏菲亚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苏菲亚从指缝後面露出一双红到发肿的眼睛。

「用鼻子吸气,数4拍。」

「吸。」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憋住,数7拍。」

她憋着气,胸腔在发紧。

「用嘴呼气,数8拍,慢一些。」

空气从她嘴唇之间缓缓地流出去。

4-7-8呼吸法。

吸气4秒让胸腔充分扩张,憋气7秒中断失控的情绪回路,呼气8秒刺激迷走神经,强制把身体从「战斗或逃跑」状态切换回「休息和恢复」。

「再来一次。」

「吸,4拍。」

「憋,7拍。」

「呼,8拍。」

空气从嘴里流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恩站起来。

「你做了胸腔穿刺引流,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你为她争取到了时间窗。後面的肋间动脉主干破裂是碎片移位导致的,需要开胸结紮才能止住。」

「在场所有人都走不开,你是唯一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人,你做了心肺复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延长了她的生命。」

「你真的很棒,真的。」

被肯定的苏菲亚,眼泪又涌了出来,泪水从眼角往下淌,一直到下巴,最後滴落在地面上,和米娅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先去休息5分钟,然後回来。这里需要你。」

林恩转身走回了红区。

PM 6:33

苏菲亚坐在黄区角落的一张摺叠椅上。

刷手服的领口还是湿的,冰凉地贴着锁骨。

她手里捧着一杯水,水面在抖。

4-7-8呼吸法她又默默做了三轮,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眼泪也干了。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对讲机、监护仪、金属碰撞、有人在喊名字。

苏菲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在回忆:

自己在米娅停止呼吸之後做了什麽?

她把这个女孩的死变成了一颗子弹,打向了一个正在拚命救人的人。

因为对着林恩喊「都是你的错」比面对自己的无能,容易得多。

苏菲亚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水洒在地板上,没有人注意。

时间过去很久。

也许30秒,也许1分钟,或许更久。

她站了起来。

把纸杯捡起来,捏扁,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走回了黄区。

比起道歉,她还有很多事儿要做,等做完後再好好向林恩致歉吧。

PM 6:35

苏菲亚走进黄区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第5张床位。

那是米娅的床,或者说,之前还是。

现在,白布已经撤了,床单也换过了,乾净的浅蓝色。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上面,右肩缠着纱布,脸上满是灰尘,正闭着眼睛忍痛。

在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里,急诊的每一张床都是按秒计算的资源。

米娅的身体已经被推走了,推去了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帘子的角落,临时太平间,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把屍体推去太远。

她站在那张已经不属於米娅的床旁边。

乾净的床单上没有血迹,监护仪上跳动着另一个人的心率。

就好像米娅从来没有在这里躺过。

旁边的床上,老头子沃尔特半睁着眼睛。

大麻的药效在慢慢衰退,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雾蒙蒙的松弛。

他看着苏菲亚的脸,白大褂的肩膀和领口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前襟的血还没干,眼睛红肿着。

然後他的目光越过苏菲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道帘子的方向。

「我们不是为了安全才来参加那个活动的吗?」

「上写的『安全纽约』。我还看到了那个女议员在演讲,说什麽『让每一个纽约人不再恐惧枪声』。」

「怎麽会变成这样?」

朱利安蹲在沃尔特的床旁边,不知道该说什麽,最後只能挤出了一句。

「沃尔特,你感觉怎麽样?有好一些吗?」

老头的右手从肚子上擡起来,擦了一下眼角。

「我感觉很悲哀,为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感到悲哀。」

一旁的苏菲亚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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