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落河底的黑水,永远是冷的。
冷得像淬了千年剧毒的冰,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啃食活人的神魂。
河底暗流翻涌,乱石嶙峋。
阿要盘膝坐在乱石堆的阴影里,周身裹着一层极薄的不平剑域。
黑水撞在剑域上,无声散开,连一丝涟漪都没带起。
河底蛰伏的千年毒蛟,就从他身前十丈外游过,巨大的蛟尾扫过乱石,却完全没察觉到,这片阴影里藏着个活人。
“这鬼地方的水,也太恶心了。”识海里响起剑一嫌弃的吐槽:
“中五境修士沾一下都要掉层皮,也就仰止那老妖能把这鬼地方当老巢。”
阿要没应声。
神识借着剑一天机遮蔽的掩护,像无声的水蛇,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条曳落河。
他终于看清了仰止的底牌。
整条曳落河,根本不是一条河。
是一座巨型的封禁大阵。
从河口的十八座水寨,到河底的每一块乱石,再到最深处的黑水龙宫,全是大阵的阵脚。
十八座核心阵眼,藏在曳落河的各个隐秘角落,环环相扣,层层嵌套。
一旦大阵触发,整条曳落河的黑水会瞬间化作蚀魂毒水,无数幻术陷阱同时启动。
哪怕是飞升境剑修闯进来,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里面,神魂俱灭。
“好家伙,这老妖把整条河都炼成本命大阵了。”
剑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咋舌,随即又满是得意:
“不过没关系,小爷我这破万法的本事,什么破阵法,一剑就给它拆了!”
阿要依旧没说话。
他的神识顺着大阵的纹路,一点点摸透了每一座阵眼的位置、运转规律、换班守卫的时辰。
他没有贸然动手。
身形顺着暗流滑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朝着第一座阵眼而去。
阵眼藏在河底的一处溶洞里。
洞口守着两名玉璞境的蛟妖大妖,带着二十名金丹境的妖兵,寸步不离。
溶洞里布满了警戒禁制,但凡有一丝外来气机触碰,警讯会瞬间传遍整个大阵。
阿要贴在溶洞外的石壁上,连呼吸都彻底停住。
剑一的天机遮蔽全力运转,将他整个人彻底隔绝在了这片空间里。
两名玉璞境蛟妖的神识,数次扫过他藏身的位置,却什么都没察觉到。
仿佛那里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壁。
“换班了。”其中一名蛟妖打了个哈欠,声音顺着水流传过来:
“还有三个时辰换班,盯紧点,王座说了,最近不太平。”
“能有什么事?”另一个嗤笑一声:
“这是咱们曳落河的地盘,哪个浩然的杂碎敢闯进来?找死不成?”
就在两人闲聊的间隙,阿要动了。
身形顺着暗流滑进溶洞,没有带起一丝水流波动。
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七彩剑意。
剑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阵眼的核心符文。
没有触发半分警戒,一点点篡改了符文的运转逻辑。
他给这座阵眼,设下了一个三日后午时的死局。
到那时,这座阵眼会彻底失效一炷香。
不会触发大阵的任何警报,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又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溶洞,像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名蛟妖依旧在闲聊,完全没察觉到,他们镇守的阵眼,已经成了一个摆设。
接下来的两日,阿要走遍了整条曳落河。
十八座核心阵眼,被他用同样的方式,一一篡改了符文。
每一次篡改,剑一的剑意都会直接拆解掉阵眼的核心禁制。
让仰止完全无法察觉,自己的本命大阵,已经被人从内部挖空了。
期间他数次撞见巡逻的蛟妖队伍。
甚至有一次,和仰止的贴身护卫队,在狭窄的河道里擦肩而过。
领头的玉璞境大妖,鼻尖都快碰到阿要的衣角,却依旧什么都没察觉到
这两日里,他也彻底摸透了仰止的所有底牌。
还有她每日的修炼规律。
每日午时,她都会独自进入龙宫密室闭关修炼,身边没有任何护卫。
正好是他设定的,十八座阵眼同时失效的时辰。
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他斩下仰止的头颅。
“完美!”剑一在识海里兴奋地搓手:
“三日后午时,直接冲进去,一剑捅穿她的妖丹,完事!”
阿要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挚秀。
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蛮荒不是浩然,曳落河更不是剑气长城。
任何一丝疏忽,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黑水龙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仰止阴冷的命令,顺着水流,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传我命令!”
“全军连夜集结!”
“偷袭南线的计划,提前到第二日清晨!”
“卯时整,准时出发!”
整个曳落河,瞬间动了。
原本分散在各个水寨的蛟妖兵,纷纷拔营,朝着河口集结。
原本外出巡查的六位玉璞境贴身护卫,也立刻掉头,朝着黑水龙宫疾驰而去,寸步不离地守在了仰止身边。
原本算好的防御空窗,瞬间消失。
“坏了坏了!”剑一在识海里瞬间炸毛:
“这老妖改时间了!咱们的计划全乱了!没机会下手了!”
阿要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慌乱。
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
计划改了?
正好。
仰止要带队出河口,必然要走那道狭长的入河水道。
比在黑水龙宫动手,更有把握。
他没有半分犹豫。
身形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地朝着河口的狭长水道而去。
三百里外,绯妃的封地。
这位猩红蛇身的王座,再次睁开了眼。
她竟诡异地比仰止还要了解曳落河大阵的情况。
十八座核心阵眼,正在被人篡改,大阵的本源,已经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王座!”麾下的蛇妖大妖再次急报,脸色煞白:
“曳落河的万水大阵,正在被人破解!再不通知仰止王座,就来不及了!”
绯妃端坐在王座上,猩红的信子轻轻吞吐,竖瞳里满是冰冷的笑意。
“放肆!”
她冷冷瞥了那妖将一眼,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仰止王座的本命大阵,岂是外人说破就能破的?再敢妖言惑众,军法处置。”
妖将瞬间噤声,躬身退下。
等殿内空无一人,绯妃缓缓抬手,指尖妖力涌动。
她非但没有给仰止报信,反而暗中散布了谣言。
说浩然剑修要从北线偷袭曳落河。
让仰止麾下的大半精锐,连夜调到了北线防守。
曳落河河口的狭长水道里。
阿要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岩壁的阴影里。
借着剑一的天机遮蔽,他在水道两侧的岩壁里,布下了绝杀剑阵。
每一道阵纹里,都融入了剑一的剑意。
一旦启动,能瞬间撕碎仰止的水运神通,锁死整个水道。
同时,剑一帮阿要在水道里,布下了隔绝传讯的禁制。
一旦动手,仰止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布完最后一道阵纹,阿要隐入了岩壁的最深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天刚蒙蒙亮。
曳落河的方向,就传来了漫天的妖气。
黑水滔滔,妖气翻涌。
仰止坐在九头千年玄蛟拉着的龙骨辇上,一身墨色龙袍,头戴帝王冠冕,面容阴冷。
六位玉璞境蛟妖大妖,贴身护卫在骨辇两侧。
身后,是三万蛟妖精锐,浩浩荡荡,朝着河口的狭长水道而来。
队伍一步步踏入了水道。
阿要的眼睛,骤然睁开,他低声喃喃道:
“来了。”
剑一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终于来了!小爷等这一刻等了两天!”
阿要握紧了挚秀。
剑未出鞘,杀意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