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的警讯传到西山行宫,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西山行宫御棚下,原本还在议论猎榜的百官、宗亲与勋贵,在看见天幕上炸开的三支示警箭后,同时噤声,纷纷望向北麓。
最高等级的禁军示警箭!
武将席间,柳震天猛然抬眼,紧握刀柄的手却缓缓松开。
若是萧尘在林中遇害,暗中的刺客只想毁尸灭迹,绝不会弄出这般动静。如今这箭一旦升空,便说明萧尘不仅扛住了绝杀,还硬生生将杀局掀到了明面上。
既然局势已破,他与靖王准备的那些玉石俱焚的暗手,自然就不必再启动了。
只是柳震天还不知道,萧尘究竟在林中抓住了什么机会,竟能逼得北麓禁军放出这最高等级的示警箭。
没有让众人久等,一骑快马便冲破风雪,直奔点将台。
“报——”
传令兵勒马翻身,重重跪入雪中。
“启禀陛下!”
“北麓锁风坪急报!”
“三殿下遇刺!”
“刺客伪装成围场猎役,共有五十余人,其中不乏宗师高手!”
“三殿下亲卫死伤惨重,殿下本人身负重伤,生死危急!”
“北麓值守校尉恳请调兵入山,火速救援!”
御棚内骤然哗然。
几名负责猎役名册与调度的礼部官员脸色惨白。
五十余名刺客混入皇家围场,其中还有数名宗师。无论这些人的身份如何伪造,礼部役点、沿途守军与负责核验腰牌的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秦嵩捻动手串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抽签之时,他亲眼看着李景昭强行换签,闯入北麓。
影杀的目标明明是萧尘。
李景昭贵为皇子,身边又有皇家亲卫与宗师供奉,秦嵩原以为,即便双方撞上,影杀也会有所顾忌。
没想到,李景昭竟一头撞进了绝杀阵中。
更要命的是,事情已经彻底闹大。
传令兵当着百官与宗亲的面,将刺客人数与实力喊得清清楚楚。原本只需死一个萧尘便能结束的猎场“意外”,如今已经成了皇子遇刺的谋逆大案。
秦嵩重新捻动手串。
可那几颗珠子被他攥得太紧,一时竟动弹不得。
柳震天也在此刻看懂了萧尘的破局之法。
萧尘从未打算独自在暗处与影杀拼死。
他借李景昭遇刺,把整个北麓杀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刺客的猎役身份从何而来?
礼部文书由谁经手?
沿途役点为何毫无察觉?
数名宗师又是谁放进围场的?
从“三殿下遇刺”传回点将台的那一刻起,这些事情便必须有人给朝廷一个交代。
萧尘已经把火点燃。
接下来,只需有人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御座之上,承平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那些刺客为何能够进入北麓。
真正令他惊怒的,是龙一至今没有传回消息。
影杀已经对李景昭下手,北麓禁军甚至放出了最高等级的示警箭,可龙影暗卫却始终没有动静。
要么,龙一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要么,他已经死了。
承平帝手背青筋微微绷起,眼底的阴沉一闪而逝。
他本想借秦嵩的刀试一试萧尘。
即便李景昭强行换签,他也没有插手。因为在他看来,有龙一这名宗师率领龙影暗卫暗中盯着,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失控。
可现在,李景昭生死未卜,龙一音讯全无,暗中的围杀又被人当众掀开。
他已经无法继续冷眼旁观。
不等承平帝开口,柳震天霍然起身。
“陛下!”
一声沉喝压下御棚内的议论。
柳震天踏步出列,抱拳道:
“三殿下在皇家围场遇刺,五十余名刺客伪装成猎役潜入北麓,此事绝非猎场意外,而是谋逆大案!”
“臣请陛下立即调遣北麓外围禁军入山,命医官、役夫携担架与药箱同行,火速救援三殿下!”
“同时封锁围场关卡,封存礼部猎役名册、腰牌与调度文书,彻查所有猎役身份!”
“若此事背后另有主使,更应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最后四个字落下,御棚内顿时安静下来。
秦嵩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柳震天已经将此事钉死在“谋逆”二字上。
偏偏谁都不能反对。
三皇子生死未卜,谁在这个时候阻拦调兵、反对彻查,谁就可能被扣上谋逆同党的帽子。
柳震天再次抱拳。
“臣久历军伍,熟悉围场布防,愿亲自率军入山,救回三殿下!”
秦嵩猛然抬眼。
柳震天若进入北麓,要救的恐怕不只是李景昭。
可他不敢出言阻拦。
镇南侯赵元朗率先起身。
“臣附议!”
“柳尚书熟悉军务,由他领兵最为稳妥!”
英国公徐骁也缓缓站了起来。
“三殿下生死未卜,救援刻不容缓,请陛下即刻下旨。”
定国公、平西将军马腾等人随之出列。
“臣等附议!”
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御座之上。
承平帝沉默数息,终于放下茶盏。
砰!
杯底落在案几上,压下所有杂音。
“准。”
柳震天俯身抱拳。
“臣领旨!”
“慢着。”
承平帝目光掠过武将席位,落向御棚外的一道身影。
王冲正按刀立在风雪中。
自陈玄一案之后,他虽仍保留羽林卫副统领之职,实权却被削去大半,再也没有靠近过御前,只负责一些外围轮值与后备差事。
此次冬狩护驾兵力骤增,连内城巡防营伍都被临时抽调,王冲才被编入行宫后备,率领一部羽林卫守在点将台外围。
承平帝一直将他冷置至今。
可眼下龙影暗卫失联,其他得力将领又各有职司,王冲反而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久遭冷落,在承平帝看来,若想重新得到重用,便只能抓住这次机会竭力表忠。
用他盯住柳震天,既是废棋再用,也是一次试忠。
“羽林卫副统领王冲何在?”
王冲立刻踏入御棚,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率本部羽林卫随柳卿入山,以柳卿为主,你为副。”
承平帝目光幽深。
“此行救人为先。你负责护住医官、役夫与后队,若遇刺客阻截,可就地格杀,但不可因追敌延误救援。”
“沿途若有异常,事无巨细,随时遣人回报。”
表面上,这是正常的救援部署。但在承平帝心底,局势诡谲至此,甚至将三皇子卷入生死杀局,他很清楚,这一切绝对与萧尘脱不了干系。
但他此刻偏偏不知道,萧尘究竟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又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将秦嵩的死局反手掀成滔天巨浪的。
未知的,才是最让他忌惮的。
柳震天此番主动请缨,摆明了是要去山中接应萧尘。皇帝深知,若任由武将独断,林中所有关于萧尘真实手段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柳震天抹除得干干净净。
只要王冲这双“天子之眼”死死盯住柳震天,负责后队与传讯,便绝不会给这位兵部尚书借救援之机,替萧尘遮掩首尾、蒙蔽圣听的机会。
他倒要看看,萧尘在这场风雪中,究竟藏了多深的底牌。
王冲面无表情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