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正月初三,太原。
城外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斑驳的黑色土地。赵旭站在北门城楼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的官道。冰雪初融的时节,道路泥泞难行,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时候——金军若要南侵,必会选在道路将通未通之时,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指挥使,探马回报。”韩五快步登上城楼,递上一份军报,“金军东路先锋五千骑,已抵达古北口。领军的是完颜宗望的侄子完颜阇母。”
“完颜阇母……”赵旭记得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中,此人勇猛善战,是金军南侵的重要将领。“东路动了,西路呢?”
“云州方向暂时没有动静。但据太行义军传来的消息,金军正在大同府集结粮草,规模比去年更大。”
赵旭放下望远镜,目光沉凝。完颜宗望兼领西路后,果然改变了策略:东路先动,吸引宋军注意力,待宋军调动时,西路再全力出击。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
“传令各府:东路金军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在西路。真定、中山、河间不得擅动,固守本城。太原中军做好随时西援的准备。”
“是!”
正月初五,东路金军攻破古北口外围两座堡寨的消息传到汴京。
垂拱殿内,宋钦宗赵桓看着战报,眉头紧锁。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众卿,金军又来了。”赵桓将战报递给内侍传阅,“东路五千先锋已破古北口,燕山府告急。诸位有何对策?”
兵部尚书李棁出列:“陛下,金军去年在太原受挫,今年必报复。臣以为,当调西军东援,加强河北防务。”
“西军一动,西夏怎么办?”枢密副使蔡懋反驳,“西夏虽表面臣服,但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那河北就不管了?”李棁急道,“若让金军长驱直入,汴京危矣!”
“够了。”赵桓打断争执,“张叔夜,你说。”
张叔夜出列,沉吟道:“陛下,金军此次来势汹汹,但兵力分散。东路先锋仅五千,不足以威胁汴京。臣以为,金军真正目标仍是太原——破太原,则西路可长驱南下,与东路会师汴京。当务之急,是加强太原防务。”
“可太原已有赵旭的五万大军……”蔡懋阴阳怪气,“张大人是要把大宋的兵权都交给赵旭吗?”
张叔夜不卑不亢:“蔡大人,赵旭守太原十五日不退金军,是事实。北疆行营整军经武,也是事实。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
“好了。”赵桓摆手,“传旨:命赵旭固守太原,真定、中山、河间三府听其调遣。另,从京畿禁军抽调一万,增援燕山府。”
“陛下圣明。”
散朝后,张叔夜被单独留下。
“张卿,赵旭那边……真守得住吗?”赵桓忧心忡忡。
“陛下放心。”张叔夜低声道,“赵旭已料到金军有此一着,早有准备。只是……”
“只是什么?”
“军需粮饷。”张叔夜苦笑,“北疆行营五万大军,每月缺口粮五万石,银十万贯。朝廷拨付不足,赵旭向江南商贾借贷填补。此事若被朝中某些人拿来做文章……”
赵桓沉默片刻:“朕知道了。你私下传话给赵旭:只要守住北疆,一切朕替他担着。”
“是。”
同一时间,太原行营。
赵旭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沙盘是新制的,按苏宛儿商队提供的地图制作,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栩栩如生。
“完颜阇母破古北口后,下一步必是佯攻燕山府。”赵旭用木杆点着沙盘,“燕山有高尧卿的三千守军,加上朝廷新派的一万禁军,守城有余。金军不会强攻,而是会绕过燕山,直扑真定。”
马扩站在一旁,伤势已愈,只是右腿还有些跛:“指挥使,那咱们要不要派兵东援?”
“不。”赵旭摇头,“完颜阇母只有五千骑,攻不了坚城。他的目的是牵制,让我们分兵。一旦太原兵力空虚,完颜宗望的西路军就会猛扑过来。”
他移动木杆,指向云州方向:“完颜宗望的主力,至少八万。去年他在太原城下吃尽苦头,今年必会改变战术。”
“什么战术?”
“围点打援。”赵旭沉声道,“他会佯攻太原,引诱真定、中山、河间的援军来救,然后在半路设伏。所以,我下令各府不得擅动。”
韩五挠头:“可若太原真的被围,各府不救,咱们不就成孤军了?”
“所以要快。”赵旭眼中闪过精光,“在金军完成合围前,主动出击。”
“出击?”
“对。”赵旭指向沙盘上的一个点,“石岭关。这是太原北面的门户,去年咱们在这里阻击过金军。今年,我要在这里,先打掉金军的锐气。”
正月初十,太原北郊校场。
一万中军精锐集结完毕。这是北疆行营最精锐的部队,全员披甲,装备新式弩机和改良过的震天雷。队伍前列,三百骑兵清一色的河西骏马,是苏宛儿从西北高价购来的。
赵旭一身黑甲,策马检阅部队。经过一个冬天的整训,这支军队已脱胎换骨,队列严整,杀气凛然。
“弟兄们!”赵旭勒马,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金狗又来了!他们杀我们的亲人,占我们的土地,还想亡我们的国!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万人齐吼,声震云霄。
“去年,咱们在太原城下,让完颜宗翰丢了三万条命!今年,完颜宗望又来送死!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
赵旭拔刀前指:“全军开拔,目标——石岭关!”
正月十二,赵旭率军抵达石岭关。
关城经过一冬的修缮,比去年更加坚固。守将仍是马扩的老部下,见到大军到来,激动得热泪盈眶。
“指挥使,您可算来了!金军前锋三千骑,昨日已到关外三十里,正在扎营。”
赵旭登上关楼,望远镜中,金军营寨井然有序,显然是精锐。他注意到,金军的营寨离水源较远——这是故意为之,防止宋军火攻。
“有点意思。”赵旭放下望远镜,“这完颜阇母不是莽夫。传令:今夜子时,袭营。”
“袭营?”马扩一愣,“金军必有防备……”
“要的就是他有防备。”赵旭冷笑,“你带两千人,从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韩五带一千人,绕到金军后方,烧他们的粮草。记住,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那指挥使您……”
“我率主力,在这里等着。”赵旭看向关外,“完颜阇母若追来,就让他尝尝新式火器的滋味。”
子时,战斗打响。
马扩率军正面袭营,鼓噪呐喊,火把如龙。金军果然有备,营门大开,骑兵冲出迎战。但马扩一击即退,金军追击,却被预设的陷马坑、绊马索阻拦,损失数十骑。
与此同时,韩五的一千人已潜入金军后营。这里守卫松懈——金军以为宋军会正面强攻,没想到会绕到后方。
“点火!”韩五低喝。
火把扔向粮草垛,干草遇火即燃。金军后营大乱,救火的、追敌的乱成一团。
关楼上,赵旭看着远处的火光,计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他下令,“弩车准备,目标——金军追击部队。”
三十架新式弩车早已调整好角度。这种弩车是王二根据赵旭的图纸改良的,射程可达三百步,弩箭如矛,可穿透重甲。
金军追击部队进入射程。
“放!”
弩箭破空,如死神镰刀。冲在最前的金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穿,惨叫声此起彼伏。一轮齐射,金军倒下一片。
“撤!快撤!”金军将领急令。
但已来不及了。赵旭令旗再挥,埋伏在两侧的弓弩手现身,箭雨覆盖。
这一战,宋军伤亡不到百人,金军损失五百余骑,粮草被焚三成。
完颜阇母在营中暴跳如雷:“赵旭!又是你!”
但他不敢再追。石岭关险要,宋军有备,强攻必损兵折将。
正月十五,元宵节。
但北疆没有节日的气氛。金军东路受挫后,暂时停止进攻,双方在石岭关对峙。
太原城中,赵旭收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高尧卿:“兄长安好。燕山暂稳,金军东路主力尚未抵达。弟已按兄所嘱,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粮草尽数入城。金军若来,必无功而返。”
第二封来自苏宛儿:“赵君如晤。首批军服五千套已从泉州起运,走海路北上。另,江南收棉三十万斤,正加紧纺纱织布。妾在汴京一切安好,勿念。唯王伦等人近日活动频繁,似在酝酿新阴谋。君在北疆,务必小心。”
第三封来自茂德帝姬,只有八个字:“北疆战起,盼君凯旋。”
赵旭将三封信仔细收好,提笔一一回复。
给高尧卿:“尧卿吾弟:燕山乃东路门户,万不可失。金军主力未至,切不可松懈。若事急,可弃城外,固守城池。待我西路破敌,必东援。”
给苏宛儿:“宛儿吾友:军服之事,辛苦你了。王伦若再为难,可寻茂德帝姬或张叔夜相助。必要时,可亮明北疆行营特使身份。一切以你安危为重。”
给茂德帝姬的回信,他斟酌了很久,最终只写下:“谢殿下挂怀。赵旭在此,北疆必固。殿下在朝,亦请珍重。”
信送走后,赵旭召来马扩、韩五。
“金军东路受挫,完颜宗望必加快西路进攻。”他摊开地图,“据探马回报,金军主力已从大同出发,约八万,正朝雁门关方向移动。最迟正月二十,就会兵临关下。”
“咱们回援雁门?”韩五问。
“不。”赵旭摇头,“雁门关有张俊的三千守军,加上关险,守十日没问题。咱们要做的,是断金军粮道。”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黑风峡,是金军从大同到雁门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高林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马扩眼睛一亮:“指挥使是要……”
“对,再来一次火烧粮草。”赵旭眼中闪过冷光,“完颜宗望不是完颜宗翰,他更谨慎,但也更自负。咱们就利用这一点——让他以为,咱们还在石岭关跟完颜阇母纠缠。”
正月十八,赵旭留马扩率三千人守石岭关,虚张声势。自己亲率七千精锐,悄然西进,日夜兼程,于正月二十凌晨抵达黑风峡。
这里地势险要,官道在峡谷中蜿蜒,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赵旭将部队分作三部:一千弓弩手埋伏两侧山崖,两千刀盾手堵住峡谷两端,四千主力隐蔽在谷外林中,待金军入谷后断其退路。
“指挥使,金军来了!”瞭望哨低呼。
赵旭举起望远镜,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金军队伍如长龙般蜿蜒而来。前锋是三千骑兵,中间是辎重车队,后卫又是三千骑兵。护卫森严,显然吸取了去年的教训。
“放他们过去。”赵旭低声下令,“打中间的车队。”
金军前锋顺利通过峡谷,毫无察觉。中间的车队进入峡谷最窄处时,赵旭令旗一挥。
“放箭!”
两侧山崖箭如雨下,专射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民夫。马匹受惊,车队大乱,堵住了去路。
“有埋伏!”金军将领大喊,“后退!后退!”
但后方谷口已被刀盾手堵死。更可怕的是,赵旭的主力从林中杀出,直扑金军后卫。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金军护卫拼死抵抗,但地形不利,兵力无法展开。宋军以逸待劳,又是伏击,占尽优势。最终,金军丢下千余具尸体、三百车粮草,溃退而去。
赵旭也不追击,下令:“烧粮!烧完就走!”
火焰冲天而起,三百车粮草化为灰烬。等金军援兵赶到时,峡谷中只剩满地狼藉和未燃尽的车架。
消息传到云州,完颜宗望气得掀翻了帅案。
“废物!都是废物!八万大军,护不住三百车粮草?”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赵旭现在在哪?”完颜宗望厉声问。
“据、据探马报,还在石岭关……”
“放屁!”完颜宗望抓起地图,“石岭关到黑风峡,三百里!他赵旭会分身术不成?查!给本王查清楚,赵旭到底有多少兵!”
正月二十二,赵旭率军返回石岭关。
此战,毙伤金军一千五百,焚粮三百车,自损不到三百。更重要的是,打乱了金军的进攻节奏——粮草被焚,完颜宗望不得不推迟进攻,等待后续补给。
但赵旭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完颜宗望不是莽夫,下次会更谨慎。”他对马扩、韩五道,“传令各府:金军主力不日将至,做好死守准备。这一战,会比去年更惨烈。”
正月二十五,北疆各府同时收到军令:
“北疆行营都统制赵旭令:金军将至,各府守军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紧闭城门,清野坚壁,无令不得出战。违者,军法从事。”
命令简单,但透着肃杀。
真定府,陈规看着军令,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来了。”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全城戒严,所有青壮编入民防队。咱们,要与真定共存亡。”
中山府,张俊将命令贴在城门上,对守军道:“弟兄们,去年咱们守住了,今年还能守住吗?”
“能!”声震城楼。
河间府,赵哲默默检查城墙,每一块砖,每一处垛口。他知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战。
而太原城中,赵旭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北方渐融的雪原。
春寒料峭,但战火已燃。
靖康二年的春天,将以鲜血开场。
而他,已做好准备。
无论来的是八万,还是十万。
此城,此身,此志。
绝不后退。
